路卡登記棚裡，很快變成一場比任何戰鬥都難看的審問。
不是因為有人慘叫，而是因為每一個回答都像從舊秩序縫裡摳出來的髒泥。
第一個女人說，她原本住在灰松外的溪棚，丈夫欠了潮糧債，死在冬後。羅森腳行的人說債不跟死人走，但她若不替丈夫還，孩子就不能領糧。她被寫成半工，孩子寫隨口。她以為去紅石外倉做三個月縫麻，結果上車後被塞進夾層。
第二個老人說，他不是債務工，是被僱來搬舊鐵的，日結一枚銅角。可上車後，他的工錢被記成“路糧預支”，欠得比出發前更多。
一個獸人工名叫烏塔，來自更西邊的採石場。他能說一點帝國語，反覆強調自己“能搬，不鬧”。老格雷問他欠誰債，他說不清，只說每次吃糧都記債，每次生病也記債，傷了也記債。他不知道還完是什麼樣，因為沒人告訴過他總數。
另一個半魔孩子被問名字時，只說：“小灰。”
穆洛蹲在他面前，聲音放得很輕：“這是別人叫你的，還是你自己叫自己的？”
孩子想了很久，說：“他們叫我灰口。”
“你想叫什麼？”
孩子抬頭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一點活氣，卻不是希望，更像不理解：“可以自己想？”
穆洛的喉嚨動了一下。
老格雷寫字的手停了半息，然後繼續寫：半魔兒童，暫名小灰，自稱曾被稱灰口，願後續自報。
每一個人都被問同樣的問題。
你叫什麼。
從哪裡來。
要去哪裡。
知道自己欠多少嗎。
有沒有見過債契。
能不能離車。
有沒有領糧。
車上是否有人威脅你。
孩子是不是你的。
孩子有沒有單獨記名。
許多人答不上來，答不上來，本身就是答案。
弗恩的債契被擺到林恩面前時，老格雷只看了幾頁，就冷笑了一聲。
那些契約看起來齊全。有手印，有債額，有轉運人，有見證商號。可裡面最關鍵的東西全都模糊。債務期限不清，糧債利息不清，工錢抵扣不清，病傷費用不清，家眷隨行不清，兒童是否承擔債務不清，死亡後債務是否延續不清。許多手印甚至不是按在債額旁，而是按在空白處，後面再補上字。
老格雷把其中一張推到林恩面前：“這不是契，是繩子。”
林恩看完，問弗恩：“這些人可以離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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