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沒有去羅森商站。
她去的是洛曼市場最吵、最髒、最不體面的那條後巷。
那裡沒有貴族招牌，也沒有商會櫃檯，只有馬料棚、修輪攤、舊麻繩鋪、臨時腳伕棚、低等賬房和一排專替車隊補夜糧的小酒攤。白天的洛曼市場看起來像一張鋪開的彩布，櫃檯、貨牌、銀鈴和香料味把所有東西都遮得很漂亮；可到了後巷，彩佈下面的線頭全露出來了。
車從哪來，誰替它包輪，誰給它換騾，誰借它夜糧，誰替它寫短契，誰知道哪段路卡會查得松，誰能把“孩子”寫成“隨口”，誰能把“舊封口外料”換成“灰料”，全在這裡。
商路不是路。
商路是人。
莉莉絲站在巷口，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唇邊帶著一點笑。她今天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貝克、穆洛、兩個路卡便衣，還有灰耳。灰耳原本不想來洛曼市場。他說這裡味道太多，酒臭、馬糞臭、爛果臭、舊鐵臭、人心慌的時候出的汗臭，全混在一起，耳朵和鼻子都難受。
莉莉絲卻說：“正因為味道多，才藏不住真正怕的人。”
灰耳聽不懂，但他信她。
貝克就沒那麼鎮定了。他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腳伕和小商販，低聲道：“我們不去找白榆腳行？不去找羅森商站？首接來這裡能問到什麼？”
莉莉絲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以為商路是櫃檯決定的嗎？”
貝克愣住。
“櫃檯只決定賬面上的貨。”莉莉絲向前走去，聲音輕得像笑，“真正決定一輛車能不能在夜裡走過去的，是給車輪纏麻布的人，是替車伕喂騾的人，是知道哪家路卡換班慢的人，是幫賬房把空白手印補成債契的人。”
她走到第一家馬料棚前。
棚主是個瘦高男人，名叫克里夫，臉上有一道舊疤，正在給一匹灰騾喂草。看到莉莉絲，他第一反應不是招呼客人，而是低頭把馬料賬冊往草袋底下塞。
莉莉絲笑了：“藏得太慢。”
克里夫手一僵，隨即抬頭，裝出不耐煩：“買草？不買別擋路。”
貝克正要說話，莉莉絲己經拿出一小塊黑骨冷料薄片，放到馬槽邊。
灰騾聞到那東西，忽然往後退了一步，鼻子裡發出不安的響聲。
克里夫的臉色變了。
莉莉絲沒看他，只看那匹騾：“昨夜紅石廢磨道那兩輛小車，輪子包麻布，車上壓冷料片，騾子走不穩。你這種餵過灰線車的馬料人，應該知道它們出發前吃的不是普通草。”
克里夫立刻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也沒問你知不知道。”莉莉絲把冷料片收回封袋，“我只問你，從前天夜裡到昨夜，有沒有兩匹騾子吃過摻鹽溼草，走灰松舊木場後門，車輪包布，車主不讓你寫正式馬料賬？”
克里夫喉結動了一下。
貝克站在旁邊，終於明白莉莉絲為什麼先來這裡。車可以改貨名，人可以換衣服，賬可以燒，可騾子要吃草。走夜路的車為了讓騾子不亂叫、不暴躁，會喂摻鹽溼草壓性子。馬料棚的賬不入商會正賬，卻比商會賬更誠實。
克里夫還想撐：“每天車那麼多，我怎麼記得？”
莉莉絲從袖中取出一張很薄的木牌，推到他面前。
木牌上沒有黑石工坊印，而是臨時刻著幾個字：灰線自報保護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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