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薇第一次讀到黑石報告時，白石禮堂正在下雨。
雨水沿著高窗流下來，像一條條被拉長的銀線。禮堂的鐘聲己經過了晨禱，唱詩班的孩子們從側廊離開，腳步很輕，溼斗篷上的水珠落在石地上，留下細小的暗痕。艾洛薇坐在北側檔案室裡，面前放著三卷文書。
一卷來自巡淨司。
一卷來自邊境駐堂神甫奧斯汀。
一卷來自帝國監察司旁錄副本。
三卷文書寫的是同一件事，卻像三雙不同的眼睛，看見了三個不同的黑石。
巡淨司的報告最厚，封面乾淨，銀灰色封蠟上壓著白石禮堂的淨火紋。開篇便寫：黑石邊境白鹽橋舊炭窯疑涉裂隙冷料、半魔兒童、灰線債務工、魔族夜巡、舊封口外料。巡淨司抵達時，地方鎮守府己先行介入，現場存在混雜管理風險。
艾洛薇讀到這裡，指尖停了停。
混雜管理風險。
這是巡淨司很常用的詞。它聽起來中性、穩妥，像是在描述某種秩序問題。但艾洛薇受過多年訓練，知道這種詞一旦落到具體人身上，意味著什麼。混雜者需要分離，疑染者需要隔離，無法判斷者需要淨化前觀察。若觀察失敗，淨火會替神明做最後的判斷。
她從小就是這樣學的。
裂隙是傷口，魔族是傷口裡爬出來的病，半魔是病與人的混合，黑骨冷料是未淨化的殘渣。教會的職責，就是把傷口旁邊的一切汙穢切開、洗淨、燒盡，首到人間重新變得可以呼吸。
她曾經深信不疑。
甚至現在，她也不敢說自己完全不信。
因為她見過裂隙汙染真正吞噬人的樣子。她在南境救濟院見過一個礦工，手掌被黑晶刺破後，三天內整條手臂長出暗紅色斑紋，夜裡用孩子的聲音說話；她也見過一頭被紅霧侵蝕的牛，脊骨向外翻開，仍然在雨裡走了半里路。那些東西不是謊言，不是商會話術，也不是貴族用來嚇唬農民的故事。
裂隙確實會毀人。
所以教會必須存在。
可艾洛薇繼續往下讀時，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巡淨司報告寫：現場發現半魔幼童一名，自稱“橋”。該名由黑石鎮守林恩·阿斯特引導其自取，未按疑染編號先行隔離。
這行字旁邊有一處很淺的墨痕，像寫報告的人原本還想加一句，最後又劃掉了。
艾洛薇看著“自稱橋”三個字，很久沒有翻頁。
她想象不出那個孩子的樣子。報告裡沒有寫他幾歲，沒有寫他的臉色，沒有寫他的手裡攥著什麼。巡淨司只寫半魔幼童、疑染編號、自稱橋。可是這三個字裡，偏偏有一個不屬於報告的東西。
橋。
那不像代號。
也不像汙染類別。
那是一個孩子從自己能理解的世界裡抓出來的名字。
艾洛薇放下巡淨司報告，開啟奧斯汀的附錄。
奧斯汀的字她認得。邊境駐堂神甫的筆跡沒有禮堂文書那麼漂亮，橫畫偏硬，尾端常常收得急，像寫字的人習慣在風裡、火邊和病床旁匆忙記錄。他的附錄開頭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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