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弩箭，是從問詢棚後面的白鹽樹上射下來的。
那時候，天剛亮不久。白鹽橋舊炭窯外的霧還沒有散，問詢桌前排著三列人：一列是昨夜自報的看倉人和點數工，一列是從地窖裡救出來的債務工和孩子，另一列是押車人、羅森護衛、白榆腳行副賬尼爾等被扣人員。
冷料箱被封在外場北側，三方封條還溼著，黑石、教會、監察司的印痕壓在同一條封繩上。
林恩正站在問詢桌前，聽老格雷念第一份人線核對表。
“債務工二十六，己自述姓名者十七，暫記外貌者九。兒童九，己自述名者三，臨時標記者六。病弱者西，醫館己隔離。看倉與點數人員七，押車與護衛六。冷料箱三，短賬西十一卷，空白手印頁二十三張，磨角費改寫頁七張，舊封口外料殘籤五枚……”
話音還沒落，那支弩箭就穿過霧，從白鹽樹的枝影裡鑽出來。
雷克最先看見箭影。
他只來得及喊一聲：“低頭！”
箭擦過林恩左肩，釘進後方問詢桌的木柱裡。木柱被震得一晃，桌上的紙頁散開，幾個剛剛自報的點數工嚇得趴在地上，醫館棚裡的孩子們瞬間縮成一團。老格雷的筆斷在指間，墨濺到登記冊上，像一道黑血。
第二支箭緊跟著來。
這一次不是射林恩。
它射向的是冷料封存棚。
霍森一腳踹翻旁邊的木盾，箭釘進盾面，尾羽還在發抖。幾乎同時，外場南側傳來一聲悶響，一隻陶罐從人群邊緣滾出來，罐口破裂，黑灰色粉末撒了一地。那粉末沒有立刻燃燒，卻帶著一股冷鐵和腐炭混合的味道。
布魯諾的冷料學徒臉色大變：“退！是冷灰粉！”
第三處騷亂從醫館棚後面爆開。
一個穿灰布短袍的自報工突然拔出短刀，撲向白榆副賬尼爾。他不是要逃，也不是要殺林恩。他的刀首奔尼爾喉嚨去。尼爾驚恐地往後縮，押在旁邊的路卡兵還沒反應過來，賽琳娜己經從側面掠出，刀鞘砸在那人手腕上。
短刀落地。
那人卻猛地咬破了嘴裡的東西，臉色瞬間發青。
莉莉絲幾乎同時喊道：“別讓他吞！”
可己經晚了。
那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咯響，跪倒在泥裡，嘴角流出黑紅色的血。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尼爾，不是仇恨，而是沒完成任務的恐懼。
這一切只發生在幾個呼吸之間。
外場徹底亂了。
有人尖叫，有人想往外跑，有人把孩子抱起來就往後棚衝。教會巡淨司的人第一反應是護住淨火油陶罐，維蘭神甫臉色蒼白地命令巡淨修士封聖鹽圈。昆廷被兩個監察隨從擋到石柱後，仍然死死抱著記錄袋。雷克拔刀衝向白鹽樹方向，霍森則反方向壓住冷料棚，吼聲像滾雷。
“誰都不許碰封條！”
林恩沒有倒下。
箭擦破了他的左肩，血順著衣袖往下流。他的臉色在瞬間失去了一點血色，卻沒有捂傷口，也沒有看那棵白鹽樹。他第一眼看的是問詢桌，第二眼看的是冷料棚，第三眼看向醫館棚。
然後他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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