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響起時,徐時年正蹲在帳篷邊緣整理綁腿。他手指一頓,迅速趴下,耳朵貼地。震動從地面傳來,密集而雜亂,至少有十幾個人在營地西側交火。他曾在資料裡讀過1937年淞滬會戰期間日軍夜襲的記錄,那幫人最喜歡用三面包圍的戰術,留一個缺口讓守軍逃,再在缺口外頭設伏。他抬頭看了一眼後山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心裡咯噔一下。
“都別慌!”連長在營房門口吼了一聲,拎著槍往外衝。徐時年拽住身邊還在發愣的趙大牛,壓低聲音說:“跟我走,別往西邊去。”趙大牛瞪著眼看他,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問,跟著他貓腰往伙房方向摸。子彈從頭頂飛過,把帳篷布打得噗噗響,有幾發打在土牆上,濺起的碎土崩進脖子裡,又燙又硌。
他們貼著牆根摸到伙房後面。徐時年探頭看了一眼,營地西側火光沖天,槍聲密集得像炒豆子,東邊卻靜得詭異。他數了數,豁口附近的火力點只有三個,但槍法很準,每發子彈都打在營房門口有人影晃動的地方。他蹲下來,把刺刀拔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金屬表面閃過一絲冷光。
“日軍在驅趕我們往東邊撤。”徐時年壓低聲音,目光掃過趙大牛和另外兩個跟上來的老兵,“正面壓制是幌子,側翼包抄才是真的。豁口外頭肯定有埋伏,後山林子裡也藏著人。我們要是往東跑,正好撞進他們的口袋。”趙大牛嚥了口唾沫,手死死攥著槍托,指節泛白。
徐時年沒再多說,帶著三個人貼著牆根往營房北側摸。他白天磨過刺刀,也看過營區地圖,知道北邊有一段矮牆,牆外是莊稼地,雖然開闊,但至少沒有林子擋視線。他需要先解決豁口那幾個火力點,不然誰也出不去。
他趴在牆根下,眯著眼觀察。三個日軍呈三角形站位,一個在豁口正前方,兩個在兩側,相互掩護。他們之間沒有高聲喊話,只用手勢交流,動作乾淨利落,顯然訓練有素。徐時年心裡一沉,這幫人不是普通士兵,是精銳。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人,順手從彈藥箱旁摸了兩顆手榴彈揣進兜裡。“我引開他們,你們趁亂衝過去。”他說完,抓起一塊瓦片,朝左側扔出去。
瓦片砸在木桶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兩個日軍立刻朝那個方向追過去,剩下一個留在原地警戒,槍口對準了瓦片響動的方向。徐時年抓住這個機會,從牆根下竄出去,貓著腰貼地往前摸。子彈把身側的泥土掀到臉上,碎草屑扎進脖子裡,他咬著牙,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他摸到豁口右側的土堆後頭,蹲起身,從腰裡抽出刺刀。那個警戒的日軍正背對著他,槍口微調,盯著左側的動靜。徐時年屏住呼吸,一步跨出去,從背後捂住對方的嘴,刺刀從肋骨間隙斜著往上捅。他感覺刀尖刺破了什麼,然後一股溫熱順著刀柄流下來。他想起課本上那幅日軍屍體照片,黑白的,此刻卻變成了掌心裡溫熱的、還在抽搐的觸感。胃裡翻湧,他強忍著,把屍體拖到牆根下。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和一股被燒焦的腸子味,混著泥土的腥氣,讓他胃裡翻得更厲害。他咬緊牙關,把屍體拖進陰影裡,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豁口外的方向。另外兩個日軍還沒回來,但槍聲己經朝這邊靠近了。他回頭衝趙大牛打了個手勢,那三個人立刻從牆根下竄出來,貼著豁口往外衝。
趙大牛跑過去時,回頭看了一眼徐時年,咧嘴笑了,笑得很傻。他別過頭去,怕徐時年看見自己眼眶裡的東西。徐時年沒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後山林子裡,黑暗中隱約有幾個人影在移動。日軍果然在那裡設了伏,只是他們沒料到,獵物沒往東邊跑,反而從北邊竄出去了。
徐時年蹲在豁口邊上,槍口對準林子裡的動靜。他數了數,至少有七八個人,正在往這邊包抄。他摸了摸腰裡,還剩一顆手榴彈。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趙大牛他們己經跑出幾十米遠,正在莊稼地裡匍匐前進。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顆手榴彈拔掉保險,朝林子裡扔出去。
爆炸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碎土和樹枝從頭頂落下來。徐時年趁亂往莊稼地裡滾,子彈從身邊擦過,打在泥土裡,發出噗噗的悶響。他趴在田埂後頭,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槍聲漸漸稀疏下來,遠處傳來幾聲雞叫,天快亮了。
他蹲在豁口邊上,等著趙大牛他們回來。三個人灰頭土臉地爬回來,身上都掛了彩,但命還在。趙大牛臉上被彈片劃了一道,血順著下巴滴下來,他咧嘴笑著,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你小子,真他孃的準。”他說完,別過頭去,肩膀微微發抖。
徐時年沒說話,他靠在土牆上,把刺刀拔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手指在發抖,胃裡還在翻湧,但他忍住了。他想起那些資料,想起那些黑白照片,想起那些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面對的東西。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營地方向,火光己經滅了,只剩下幾縷黑煙升起來。
教官讓傳令兵叫徐時年去值班室。傳令兵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徐時年,教官讓你馬上去值班室。”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跟著傳令兵走。
值班室裡,教官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支菸,菸灰己經燒了很長一截,沒彈。他看了一眼徐時年,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你幹得不錯。”教官說,聲音低沉,像是在壓抑著什麼,“但你得跟我說清楚,你怎麼知道日軍會從後山包抄。”
徐時年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己經亮了,營地裡開始有人走動,打掃戰場,抬走屍體。他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教官臉上。“我讀過一些資料。”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關於淞滬會戰時期的日軍戰術,他們喜歡留一個缺口,然後在外頭設伏。”
教官盯著他看了很久,菸灰掉下來,落在桌上,他沒管。“你一個剛入伍的新兵,從哪讀到的這些資料?”徐時年沒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血,乾涸了,變成了暗紅色。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教官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先去休息。回頭我讓人把營區地圖給你拿來,你好好看看。”徐時年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屋外,陽光刺眼,徐時年眯著眼,看著遠處後山林子裡升起的煙,心裡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