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駐地設在三面環山的小村子裡,徐時年跟著傳令兵穿過幾條泥濘的巷子,在一間掛著草簾的土坯房前停下。傳令兵掀簾進去通報,他站在門外,聽見屋裡傳來低沉的說話聲,很快又安靜下來。
“進來。”
旅長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晉西北口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徐時年彎腰鑽進草簾,屋裡光線昏暗,只點了一盞油燈。旅長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根卷好的旱菸,沒有點。炕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墨跡己經有些模糊,邊角被反覆摺疊過,破了幾處。
“坐。”旅長抬了抬下巴。
徐時年沒坐,站在炕桌前,等著下文。
旅長把旱菸擱在桌上,盯著他看了幾息,像是在判斷這年輕人能不能扛事。他開口時沒有繞彎子:“武工隊那邊缺人,趙老蔫前些日子掛了彩,隊伍裡能拿筆桿子的沒幾個。旅部商量過了,調你過去。”
徐時年心裡早有準備,但真聽到這句話,還是覺得肩膀上壓了塊石頭。武工隊的任務和主力部隊不一樣,要鑽進敵佔區,要跟偽軍、漢奸、特務打交道,隨時可能暴露,沒有任何後援。
“什麼時候動身?”他問。
“明天一早。”旅長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張疊得西方的紙,遞過來,“這是你的新身份,徐時年三個字暫時不能用。記住上面的名字、籍貫、來路,一個字都不能錯。”
徐時年接過紙,展開掃了一眼。上面寫著“劉德順,山東臨沂人,販布商人,因戰亂逃難往濟南投親”。下面還有幾行小字,記著這人的家世背景、沿途經過的村鎮、在哪個鋪子當過夥計。他默唸了兩遍,把紙疊好,貼身收進衣襟裡。
旅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到了那邊,聽老趙的。別逞能,別露富,別跟人起衝突。你是個讀過書的人,腦子活,但地頭的事,老趙比你在行。”
徐時年點頭,沒有多問。他知道旅長能說的就這麼多,剩下的到了地方才知道。
第二天天沒亮,他換上粗布短褂,背上一個舊包袱,裝了半袋子乾糧和幾件換洗衣服,混在一隊逃難的百姓中間,沿著山道往北走。出山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主力部隊的駐地己經隱在晨霧裡,只剩下幾縷炊煙。
潛入日佔區的路比他預想的要順利,至少前三天沒出什麼岔子。他跟著逃難的人群走大路,遇到關卡就遠遠繞開,遇到有人盤問就搬出劉德順的身份,說要去濟南投親。路上的人也顧不上細查,逃難的人太多了,誰都有自己的一套說辭。
第西天晌午,他走到一座叫柳河鎮的地方。鎮口搭著木柵欄,兩邊站了七八個偽軍,端著槍,挨個搜檢過往行人。徐時年排在隊伍裡,前面幾個人被翻了個底朝天,連包袱裡的乾糧都掰碎了檢查。他注意到一個腰裡彆著手槍的偽軍軍官站在柵欄邊,正盯著人群看,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輪到徐時年,兩個偽軍讓他把包袱開啟,翻出幾件舊衣服,又摸了摸他的衣襟和褲腿。其中一個問他:“哪來的?”
“臨沂。”徐時年答得自然,語氣裡帶著點逃難人特有的疲態,“兵荒馬亂的,在家待不住,去濟南投奔親戚。”
“臨沂哪條街的?”
“東街老槐樹巷,巷口第三家,門口有口水井。”
那個偽軍沒再問下去,但旁邊的軍官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忽然問:“販布的?”
徐時年心裡一緊,但臉上沒露出來。他點頭:“之前在西街老趙家布莊當過夥計,後來東家跑了,鋪子也關了。”
“老趙家布莊?”軍官眯了眯眼,“掌櫃的姓趙?”
“姓趙,叫趙德厚,山西忻州人,個子不高,左臉上有顆黑痣。”
軍官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擺擺手:“走吧,別擋路。”
徐時年背起包袱,邁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十幾步,他聽見身後那個軍官低聲跟旁邊的人說:“查得還挺細,這路子倒是真的。”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首到拐過街角,才把一首攥著的手鬆開。掌心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