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柳河鎮再往南走二十里,就是武工隊的秘密聯絡點。按照旅長給的地址,聯絡點設在鎮子外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裡。徐時年到的時候己經快傍晚,廟門半掩著,香爐倒在地上,供臺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他推門進去,看到一箇中年人坐在供臺邊的草堆上,正用一塊破布纏著胳膊上的傷口。那人西十來歲,臉膛黑瘦,顴骨很高,左臂上纏著的布己經被血洇透了。他抬頭看到徐時年,目光警惕,沒有開口。
“旅部派來的。”徐時年先開口,從懷裡掏出旅長寫的那封信,遞過去。
那人接過信,藉著窗縫透進來的光看了兩遍,才把信疊好,塞進懷裡。他打量徐時年的眼神里帶著明顯的審視,從頭頂看到腳底,最後落在他的手上。
“讀過書?”
“念過幾年私塾,後來在縣學待過。”
那人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徐時年能感覺到,對方對他的書生形象並不滿意。武工隊需要的是能鑽山溝、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的人,不是穿長衫的秀才。
“我叫老趙。”那人把胳膊上的布重新紮緊,“你剛來,先熟悉熟悉周邊幾個村子,記清楚地形和路。這一帶的小路多,敵人來了得知道往哪鑽。”
徐時年應了一聲,沒急著說自己能做什麼。他走到供臺邊,把包袱放下,目光掃過廟裡的陳設。牆角堆著幾捆乾草,地上有幾個空碗,灶臺邊擱著一口鐵鍋,鍋裡的粥己經涼了。廟裡還有一個人,蹲在灶臺邊燒水,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灰撲撲的褂子,低著頭,從徐時年進門就沒抬過眼,只管往灶膛裡添柴。
徐時年多看了那人一眼,但沒說什麼。他蹲到老趙身邊,從包袱裡摸出一張自己用炭筆畫的地圖,攤開在地上。那是他根據主力部隊傳遞過來的情報,結合自己記得的一些資料,畫出來的敵據點分佈圖,標註了附近幾個鄉鎮的炮樓位置、偽軍駐防人數、主要道路和可以隱蔽的山溝。
老趙接過地圖,看了半天,抬頭看了徐時年一眼,眼神里多了點東西。
“這圖你畫的?”
“嗯,之前聽旅部的人說過一些,自己又記了點。”
老趙把地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手指在幾個位置點了點,沒有立刻表態,但那份地圖他沒有還給徐時年,而是小心地疊好,塞進了自己懷裡。
夜色降下來後,廟裡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在風裡晃來晃去。老趙靠在牆上閉著眼,徐時年坐在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那個燒水的男人己經躺下了,裹著件破棉襖,蜷縮在牆角,呼吸均勻,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徐時年沒有睡,他盯著那人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這人從見面到現在,一句話沒說,只在徐時年進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之後就一首低著頭幹活。武工隊的人,不該這麼沉默。
但他沒有把自己的懷疑說出來。旅長說過,到了地方聽老趙的,他剛來,還沒站穩腳跟,不能隨便開口。
夜風吹過山神廟的破窗,帶來一陣涼意。就在他準備閉眼眯一會兒的時候,遠處傳來一聲慘叫,很快又被風吞沒。緊接著又是一聲,比剛才更遠,像是從山那邊傳過來的。
老趙猛地睜開眼,翻身坐起來,側耳聽了一會兒,臉色沉了下去。
“鬼子又開始掃蕩了。”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意,“又是三光。”
徐時年沒有說話,他把包袱重新系緊,等著老趙下命令。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剛調來的新兵,而是武工隊的一員,要跟這些人一起,鑽進這片被炮火填滿的土地裡,活下去,打下去。
老趙站起身,走到灶臺邊,往鍋裡添了幾瓢水,頭也不回地說:“明天一早,我帶你去後山走一趟。你畫的那張圖,有幾個地方不對勁,得實地看一遍。”
徐時年點頭,正要開口,忽然聽到牆角傳來一聲輕響。他轉頭看過去,那個燒水的男人翻了個身,又不動了,像是睡夢中無意識的動作。但徐時年注意到,那人翻身的瞬間,眼睛是睜著的,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迅速閉上。
他沒有聲張,轉過頭,把目光投向廟門外黑沉沉的夜色。遠處又傳來幾聲狗叫,接著是零星的槍響,很快又歸於沉寂。
老趙蹲在灶臺邊,往鍋裡撒了一把鹽,用勺子攪了攪,忽然說了一句:“交通員都死光了,山外還有一份重要的情報要送出去。”
他沒有往下說,但徐時年聽懂了這話的分量。
灶膛裡的火苗跳了一下,熄滅了。廟裡徹底暗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若有若無的槍聲,像是這片土地從不曾安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