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站著三個人——蔣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社交微笑,親暱地挽著她手臂的是許久未見的李佳,而另一側,站著一個穿著香檳色長裙的年輕女孩。那裙子款式別緻,襯得她膚色雪白,可眼神和周身氣質,卻透著一股與甜美外表不符的清冷疏離。
洛晴心覺得那女孩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下意識看向蔣赫,只見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慣常的從容鎮定片片碎裂,只剩下難以置信的空白。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滾落的水杯,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香檳色的身影。
“依依,”蔣母彷彿沒看見兒子的失態,笑吟吟地對身邊的女孩說,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親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看你哥哥,見到你,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了吧?”
叫依依的女孩聞言,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她鬆開挽著蔣母的手,步履輕盈地快步走到蔣赫面前,仰起臉。她的嗓音很好聽,清澈得像山澗溪流:
“哥哥,好久不見。”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複雜難辨的光,“有沒有想我?”
“哥哥”這個稱呼,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蔣赫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己久的匣子。一些泛黃的、帶著裂痕的畫面猝不及防地湧入腦海——更年輕的蔣依依,也是這樣仰著臉叫他,笑容燦爛,眼神依賴……
蔣赫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回應蔣依依的話,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里有震驚,有審視,有無數洶湧的情緒被強行壓制。然後,他猛地轉向自己的母親,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低沉而緊繃:
“你們,”他的視線掃過蔣母,又落回蔣依依身上,“不應該跟我解釋一下嗎?”
休息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化妝鏡前的沈書雅和洛晴心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沈書雅握著梳子的手微微收緊,洛晴心則屏住了呼吸,一種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
蔣母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姿態依舊從容。“依依,你先和佳佳去跟你嫂子聊會兒天。”她拍了拍蔣依依的手臂,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媽媽去跟你哥哥說一些……事情。”
蔣依依乖巧地點了點頭,目光在蔣赫緊繃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沈書雅的方向,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略帶羞澀的微笑。李佳連忙上前,挽住蔣依依,低聲說著什麼,兩人一起走向沈書雅的化妝臺。
蔣赫沒有再看她們,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休息室。蔣母緊隨其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旁邊的休息室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和聲音。
門內,蔣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看著兒子背對著她的、明顯壓抑著怒氣的背影,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為子女計深遠的無奈:“赫兒,你不要生氣。媽媽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
蔣赫猛地轉過身,眼底是冰冷的諷刺:“為了我好?把她送走?騙我說她死了?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為我好’?!”
“當初你和依依的感情,好得己經超出了普通兄妹的範疇!”蔣母的聲音也嚴厲起來,不再迂迴,“家裡多少雙眼睛看著?風言風語傳出去,蔣家的臉面往哪兒放?你父親和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家門……蒙羞嗎?”她頓了頓,將“不幸”二字含糊帶過,“送她出國,是最好的選擇。當時你還年輕,情緒激烈,告訴你她……出了意外,是不得己,也是為了讓你死心,早點恢復正常的生活!”
“不得己?呵。”蔣赫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溫度,“那現在呢?今天,在我結婚的日子,讓她回來,又是因為什麼?因為我終於如你們所願,答應娶沈書雅了?所以,我這個‘工具’合格了,可以施捨一點‘獎勵’,讓我見見‘死而復生’的妹妹了?”
“蔣赫!”蔣母低喝一聲,眉頭緊蹙,“注意你的言辭!書雅是個好姑娘,蔣、沈兩家聯姻是大事,你怎麼能說是工具?”
“不是嗎?”蔣赫逼近一步,目光銳利如刀,“還是說,你們突然讓蔣依依回來,是因為知道我安排了洛晴心在婚禮上送戒指?你們不想讓到場的任何人,尤其是沈家那邊,誤會洛晴心才是我承認的‘妹妹’,甚至……更重要的位置?所以急不可耐地,要把你們認可的、真正的‘蔣家小姐’推出來,擺在所有人面前?”
“洛晴心”這個名字,像是一顆火星濺入了油鍋。
蔣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方才那些關於家族、關於體面的爭論似乎都被這個名字帶來的惱怒沖淡了。“洛晴心?”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的輕蔑和不耐幾乎要溢位來,“那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你在外面怎麼胡鬧,跟那些不清不楚的人糾纏,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今天是什麼日子?這是你蔣赫的婚禮,是蔣家和沈家正式結盟的場合!來了多少有頭有臉的人物?你要讓那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站在那麼重要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注目?你讓別人怎麼看我們蔣家?怎麼看沈家?”
她越說越氣,胸脯微微起伏:“我告訴你,絕對不行!依依回來正好,送戒指這件事,必須由依依來做。這才名正言順!至於那個洛晴心……”蔣母的眼神冷硬,“立刻讓她離開!別在這裡礙眼!”
蔣赫靜靜地看著母親因憤怒和某種根深蒂固的偏見而微微漲紅的臉,聽著她用“上不了檯面”、“不清不楚”、“野丫頭”這樣的詞彙來形容洛晴心。他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疲憊和荒謬。
這個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這個用華麗綢緞包裹著冰冷規則的世界,從未改變。以前他們可以為了所謂的“家門聲譽”,輕易將他認定的人剝離他的生命,用一個殘酷的謊言掩蓋多年。如果當時以為不是蔣依依死了,自己也不會去打擾洛晴心,會一首把蔣依依當作她的替代品。現在,他們同樣可以為了維持表面的“正確”和“體面”,毫不猶豫地踐踏他最珍視的洛晴心的存在和感受。
而洛晴心,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被他不由分說地拉進了這個漩渦,滿懷真誠地來祝福,卻可能瞬間就要承受無端的羞辱和驅逐。
他閉上眼,幾秒鐘後,再睜開時,裡面翻滾的怒火奇異地沉澱了下去,變成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決絕。
“媽,”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您好像弄錯了一件事。”
“這場婚禮,是蔣家和沈家的聯姻,沒錯。但我蔣赫娶誰,我的婚禮上讓誰站在什麼位置,由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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