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的夏天並不燥熱，傍晚的風從阿爾卑斯山那邊吹過來，穿過別墅半開的落地窗，把白色的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沈書雅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前，把最後一道番茄牛腩湯端上桌，朝客廳的方向提高了聲音：“蔣允雪，該吃飯了，不要纏著小姨了。”
客廳的地毯上，一個扎著兩隻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趴在洛晴心膝蓋上，手裡攥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繪本，仰著臉奶聲奶氣地說：“再講一遍嘛，小姨再講一遍。”
蔣允雪。沈書雅和蔣赫的女兒。沈書雅喜歡雪，懷著她的那一年去了瑞士，站在雪地裡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蔣赫，說如果生的是女兒就叫允雪。蔣赫回了一個“好”。他一向話少，但答應的事從來不落空。
洛晴心彎下腰，把繪本從蔣允雪手裡輕輕抽出來，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好了小雪，我們去洗手吃飯飯啦。媽媽做了好多好吃的，聞到了沒有？”
蔣允雪很認真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一下，伸出兩隻短短的胳膊讓洛晴心抱。洛晴心把她從地毯上撈起來，小女孩軟乎乎的小手摟住她的脖子，頭髮絲蹭在她下巴上，癢癢的。她抱著蔣允雪往洗手間走，一邊走一邊捏她的小肉手，聽她嘰嘰喳喳地說今天在後院看見了蝸牛。
蔣赫進門的時候，正好看見沈書雅端著兩盤菜從廚房裡出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連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餐桌上己經擺了五六盤菜，分量都很足，騰騰地冒著熱氣。他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換了鞋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滿桌子的菜，眉梢抬了一下。
“做這麼多菜，我有口福了。”
沈書雅把盤子放穩，轉過身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想什麼呢，是晴心來了。正好今天我休息，給阿姨放了一天假。”
蔣赫“哦”了一聲，看著滿桌子的菜又看了看沈書雅，嘴角動了一下。沈書雅沒理他，轉身回廚房拿筷子。她走路很快，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輕輕晃著。
洗手間的門開了。洛晴心牽著蔣允雪的手走出來，兩個人手上都還溼漉漉的。蔣允雪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餐桌旁邊的蔣赫，小腿倒騰得快了起來，噠噠噠地跑過去，仰起頭，兩隻小手一起伸出去拉住蔣赫的手。她拉得很認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攥緊，然後用剛學會的、一字一頓的節奏對他說：“爸爸，洗手，次吃飯飯。”
她把“吃”說成了“次”，口水音含含糊糊的，卻把一家人都逗笑了。沈書雅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筷子就笑出了聲。洛晴心站在洗手間門口，拿紙巾擦著手，也笑了。蔣赫低下頭看著自己女兒仰起的小臉，那雙眼睛圓溜溜的，和沈書雅一模一樣。他彎下腰，把蔣允雪抱了起來。
“好，洗手，吃飯飯。”
餐桌上，蔣赫把蔣允雪放在自己腿上，一手圈著她的腰，一手拿著小勺子給她餵飯。小女孩嘴巴張得大大的，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偶爾有飯粒掉在圍嘴上，蔣赫就用拇指輕輕撥掉。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和他處理工作時的樣子判若兩人，低垂的眉眼裡有一種很沉很穩的溫和。
沈書雅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放進洛晴心碗裡，看著她吃了一口，才開口問：“味道怎麼樣？”
洛晴心鼓著腮幫子嚼了幾下，眼睛微微眯起來，嚥下去之後連連點頭：“好吃好吃。你是不知道，天天上班只能吃洋人飯，那些沙拉三明治吃得我都快成草食動物了。還是來你們這兒才能吃頓好的。”
沈書雅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目光從杯沿上方看她：“都來快兩年了，還適應不了嗎？”她說完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那怎麼不搬來這裡住呢？我們家房間有很多，隨便你挑。”
洛晴心搖搖頭，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米飯，聲音很輕快：“我就不打擾你們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了。”她笑著夾了一塊牛腩塞進嘴裡，嚼著嚼著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得意了些，含糊不清地說，“而且吃完這頓我還得回工作室呢，今天晚上有個模特要試妝，過幾天有個奢侈品的大單子——給明星化妝！”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來，眼睛裡亮晶晶的，那種得意藏都藏不住，像個考試得了滿分等著被誇的小孩。
沈書雅看著她這副樣子，眼裡也浮上了笑意：“不錯嘛，那以後的名氣就要打響了。不愧是事業女強人。”
“沒有啦沒有啦。”洛晴心連忙擺手，筷子差點甩出去，耳根泛起一點不太明顯的紅，“等以後徹底好起來了一定請你們吃飯。吃最貴的。”
她說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臉頰上那個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
蔣赫給女兒擦了擦嘴角的湯汁，抬起眼睛看了洛晴心一眼。餐桌上的燈光暖黃暖黃的，照在她臉上，把那個笑容襯得很明亮。
洛晴心感受到他的目光，沒有迎上去。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嘴角的弧度沒有掉下來。
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兩年前的事。每一次來這個家裡吃飯，每一次看到蔣赫按時服藥之後愈發穩定的狀態，每一次沈書雅給她碗裡夾菜、蔣允雪摟著她脖子喊小姨，她都會想起那個夜晚——飛機升到最高點，窗外一片黑暗，她坐在機艙裡看著蔣赫蒼白的臉和監護儀上跳動的綠色數字。只為等她一個答覆，這個男人把藥放在了一邊，用命做賭注。
她後來才知道那叫“急性發作”，再晚幾天就會不可逆。沈書雅從來沒有怪過她一句，只是在蔣赫脫離危險之後，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握了握她的手。那隻手很涼，骨節很細，握上去卻意外的有力。
蔣赫從來沒有向她索要過任何回報。甚至在康復之後，他主動幫她聯絡了米蘭最好的美妝學校，替她交了學費，然後退到了他該站的位置——丈夫和父親的位置。他只是在某一個尋常的下午，給她發了一條訊息：好好學，好好過。
所以她想，既然他只是想看見自己開心的樣子，那這樣也挺好。
她去學自己真正想學的東西，接自己真正想接的工作，吃肉的時候大口吃肉，笑的時候不藏著掖著。她把自己活得很認真，像是對他那場病的一個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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