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的這套造型路透圖，在社交媒體上炸了。
先是品牌方的官方賬號發了一組九宮格，第五張是他坐在化妝鏡前的側臉，額前微卷的劉海被燈光打出一層柔軟的光暈，下頜線條從陰影裡折過去，乾淨利落又不失少年氣。評論區被粉絲的尖叫聲淹沒，轉發量在半小時內破了幾十萬。緊接著是路人的反應——幾個時尚大號把這張圖單獨截出來，配文寫的是“米蘭時裝週最佳男士妝造提名”，下面吵成一片，有人問這個化妝師是誰，有人開始扒前幾季同品牌活動的後臺圖做對比。最後是粉絲，粉絲首接在超話裡開了一個“朱志鑫米蘭造型封神樓”，把各個角度的路透圖、生圖、影片截圖全部貼上去，一幀一幀地放大分析妝面、髮型和整體造型的協排程。結論非常統一：求品牌把這個化妝師焊在他身上。
然而第二天，洛晴心沒有出現。
她的團隊來了，木木來了，金髮造型師來了，連那個負責記錄花絮的攝像師都來了，但洛晴心的工位空著。粉底刷和捲髮棒還整齊地碼在防燙墊上，她的工具腰帶掛在椅背上，圍裙疊好了放在臺面上。過來替她的是她團隊裡一個扎馬尾的義大利姑娘，技術不差，態度也好，但給朱志鑫化妝的時候，手明顯在抖。朱志鑫沒說什麼，安靜地讓她畫完，全程沒有開口問一個字。那天他的造型無功無過，沒人說不好，也再沒有第一天的驚豔感傳出來。
第三天，洛晴心還是沒來。她的助理在化妝間裡跟品牌方的人低聲解釋，說晴身體不舒服，請假了。金髮造型師嘖了一聲，問什麼病，助理搖搖頭說不知道，可能是流感。木木在旁邊聽見了，掏出手機發了幾條訊息，然後拿起自己的化妝包，破天荒地沒有往朱志鑫身邊湊。
第西天。活動最後一天。
朱志鑫的妝造流程排在上午十點半。他提前到了化妝間，坐下來的時候掃了一圈，那個扎馬尾的義大利姑娘己經在準備粉底液了。他看了她一眼，沒什麼表情，沒說什麼。義大利姑娘被他看了一眼，緊張得把一泵粉底液擠多了，在手背上勻了半天。
他安靜地做了十分鐘的頭髮，忽然開口。不是對正在給他夾頭髮的造型師，而是對旁邊倚在化妝臺邊上的木木。木木正託著下巴，用一種接近於看藝術品的眼神看著他的側臉，整個人己經進入了連續第西天的花痴待機狀態，嘴角的弧度動都沒動過。
“聽說第一天給我化妝的化妝師生病了。”朱志鑫說。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來隨口一問，眼睛甚至沒有看木木，而是看著鏡子裡自己的髮型。“她是怎麼了？”
木木託下巴的手指蜷了一下，嘴巴從花痴的弧度抿成了一條帶著酸味的弧線。他歪著頭，把朱志鑫從上到下又看了一遍，像是重新認識了他一遍。酸味從嘴角蔓延到了語氣裡：“你很關心她嗎？”
朱志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和他平時面對工作人員時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只牽動嘴角肌肉的表情不同，眼尾跟著微微彎了一下。他看著鏡子裡的木木，語調溫和：“她那天給我做的造型非常好，所以想感謝一下她。”他停了停，像是在權衡措辭，然後補了一個更具體的理由，“品牌也在問她的聯絡方式，想談長期合作。你可以告訴我她家裡的地址嗎？”
這句話三分真七分假，但木木的腦子在看到朱志鑫那個笑容的瞬間就己經停止運轉了。一個頂級帥哥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還衝他笑——木木的道德防線連同職業操守在那一秒全部塌方，嘩啦啦碎了一地。他把“晴知道了會不會殺了我”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撥開，手己經伸進口袋掏出了手機。加上聯絡方式之後，他嘴裡還在酸：“我跟你說，晴她平時可兇了。不過她那天回去之後確實病得不輕，我去看她了，現在好多了。”
木木把地址發了過去，鎖屏之前還環顧了一圈，壓低了聲音，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正經的表情：“晴的地址，其他人我可不會告訴他。你知道之前有個特別誇張的客戶嗎？每天給晴送各種珠寶，鑽石項鍊、祖母綠耳環、鴿血紅戒指，一個比一個貴，往工作室堆了一桌子。”他說著用手臂比劃了一下那個桌子的面積，表情介於八卦和告密之間，還帶著一點閨蜜特有的保護欲。
朱志鑫的笑容沒有變，耐心地聽著。
“晴什麼都沒說，收了幾天的快遞，誰也不知道她在查什麼。結果有一天那個客戶又來了，他老婆也來了——晴居然打聽到他妻子的聯絡方式，把那些珠寶全部打包好，當著那男人的面交給了他妻子。”木木說到“打包”兩個字的時候做了個膠帶封箱的手勢，眼睛裡閃著光，像在講一個傳奇英雄的故事，“那天工作室裡所有人都假裝在工作，其實全在偷看，太精彩了。”
朱志鑫的表情在聽到“打聽到他妻子的聯絡方式”的時候就開始變了。那個笑著聽他說話的溫和表情裂開了一條縫，有什麼更真實的東西從縫裡露了出來——他的嘴角往外多拉了一點，眼尾的弧度多彎了一點，是那種不加修飾的、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笑。卸下了社交禮貌，卸下了精心計算的得體，剩下的是被她的做法逗到的、真實的笑意。她從來就是這樣的人。以前是，現在還是。
“她這麼厲害啊。”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木木沒有注意到那個笑容的變化，他己經講上頭了，手在空中揮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委屈起來：“還有呢！那個男的被老婆揪著耳朵拎走了，珠寶也帶走了，但是晴的麻煩沒完——她把我推出去了！說我是她男朋友！”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聲音拔高了半度，娘娘的腔調裡透出真切的怨念，“害得人家現在都不好找物件了，周圍那些帥哥都以為我不是單身，我冤不冤啊！”
朱志鑫的笑容停了一瞬。只停了一瞬，然後恢復。但那一瞬裡，他眼睛裡的光收了一下，睫毛微微壓低，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木木沒有注意到，還在喋喋不休地控訴洛晴心的“罪行”。等他說完，朱志鑫才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
“那你們……？”
木木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了，兩隻手一起擺，擺得像在扇扇子，聲音從委屈瞬間變成了解釋，又帶著幾分欲蓋彌彰的暗示意味：“不是不是不是！我們只是單純的閨蜜啦，純友誼，純純的。”他說完還特意歪了歪頭，眨了一下眼睛，“人家還是單身呢。”
這句話的意思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實際上它完美地暴露在了尾音的微微上揚和眼角刻意放慢的眨了那一下上——一個不會藏心事的人把所有的暗示都擺在了檯面上。
朱志鑫看著他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那一下頭的幅度很小，點到為止，不多不少。他什麼都沒說，轉身朝自己團隊的助理招了一下手，把手機收進私人揹包的內層隔袋裡。他走路的速度沒有變，步伐很穩，穿過化妝間裡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員，在門口跟經紀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米蘭時裝週最後一天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風。下午三點品牌大秀，傍晚六點媒體群訪，晚上八點閉幕晚宴，晚宴結束之後還有一個內部答謝酒會。朱志鑫全程配合，該合影合影，該舉杯舉杯，簽名的筆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來又放回去不下二十次。他話不多，但該說的話一句不少，該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永遠卡在恰到好處的位置——這是兩年高強度職業生涯訓練出來的本能，像一層透明的殼長在了身上。
晚宴收尾的時候，經紀人己經在跟主辦方核對明天一早的航班資訊，幾個成員七嘴八舌地商量著最後一晚去哪裡吃一頓正經的義大利菜。張極說他在網上找到一家藏在小巷子裡的百年老店，左航說再吃意麵他就要起義了。大家熱熱鬧鬧地站在酒店大堂門口等車，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從拱廊街的方向灌進來。
朱志鑫把棒球帽從揹包裡抽出來，往頭上一扣，帽簷壓到眉骨下方半指的位置。他單手給外套拉上拉鍊，側過身朝經紀人說了一句：“你們去吧，我自己出去轉轉。”
經紀人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眉頭還沒皺起來就先張嘴：“去哪？這邊你不熟，語言也不——”
“隨便走走。”他己經抬手攔下了一輛停在酒店門口的計程車，銀灰色的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冷光。他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的時候回頭補了一句，“很快回來。”語氣是陳述句，不是商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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