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雪把枕頭墊高了些，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跟他講這兩天發生的事。從中午跟洛晴心吃飯，到火鍋店裡畫石膏娃娃、搶肉、張極的微信、朱志鑫的轉賬，再到那群私生闖進來、熊希希推人、最後洛晴心在朱志鑫懷裡哭。她講得很碎，想到哪說到哪，講到熊希希推開洛晴心遞的紙巾那段時，聲音沉了下去。
“她坐在椅子上，用那張被開啟的紙巾擦自己的眼睛，動作特別小，好像怕我看見。”歐雪翻了個身，把被子角攥在手裡搓著，“然後她就跟朱志鑫說——她說她以前被傷害的時候，身邊信任的人只有熊希希，結果熊希希也跑了。她一首說傷害她的話，但她不想因為這個跟她遠離。”
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沒有打斷。
歐雪講完，沉默了一會兒。她把被子角鬆開，又揪起來，鬆開，又揪起來，低頭看著自己手指無意識的小動作，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說，我為什麼沒有抑鬱呢？這樣就能和姐妹感同身受了。”
話音還沒落，崔陽的聲音就接上了，語調難得地認真起來，甚至帶上了一點不贊同的急切：“受蔣赫安排去那個學校又被霸凌，朋友出事，她的一家人變兩家——一家不管她，另一家拿她談籌碼。喜歡的人還不能在一起，一個人在國外那麼久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她沒有和你一樣，己經很好了吧？”
歐雪被這一連串砸過來的話噎住了。
崔陽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語氣放軟了些，像是在給她時間消化，然後又補了一句：“我明天的機票到，咱們一塊玩。”
歐雪沒有說話。她把手機貼在耳邊，崔陽剛才說的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在她腦子裡排開——被霸凌、朋友出事、一家變兩家、被當籌碼、喜歡的人不能在一起、一個人在國外。不是抽象的“她過得很苦”，是具體的、一件一件的、單獨拿出任何一件都夠讓人趴下的事。
而她帶入了自己。比起這些，她只是被綠了而己。被一個不夠好的人辜負了一下，然後就遇到了張極，吃火鍋，畫石膏娃娃，被搶了一杯奶茶又被轉了五百塊。這種小事——崔陽連提都沒提，因為根本就不值一提。
沉默了大概十秒鐘，歐雪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其妙湧上來的酸澀感壓下去，然後換上一副嫌棄的口吻，翻了個白眼，雖然電話那頭根本看不見：“你一個大男人跟著我們兩個美女幹嘛？”
“帶我一個嘛，”崔陽立刻換上了那種黏黏糊糊又不討人厭的語氣，像一隻被踢了一腳又搖著尾巴蹭回來的狗，“我給你們當保鏢。”
歐雪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嘴上卻還是嫌棄的語氣，說了句“行吧行吧”就把電話掛了。
她把手機扔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燈罩上那隻歪歪扭扭的兔子。崔陽明天就到了。張極的朋友圈還沒刪。剛才電話裡那些沉甸甸的事還在腦子裡打轉，但不知怎麼的，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點。她閉上眼睛，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城市的另一頭，朱志鑫把洛晴心從車上抱下來的時候，醫生己經在門口等著了。
洛晴心沒掙扎，也沒說什麼“我自己能走”之類的話。她攬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裡，安靜得像一隻被掏空了電池的玩偶。朱志鑫把她放在沙發上，醫生溫和地讓她填了幾張表，問了幾個問題，她一一答了，聲音不大但是很穩，像是在認真回答，沒有敷衍也沒有逃避。
治療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醫生走的時候跟朱志鑫交代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洛晴心坐在沙發上沒聽清，只隱約捕捉到幾個詞——“狀態還行”“需要時間”。
門關上之後，屋裡安靜下來。洛晴心從沙發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半扇。外面城市的燈火星點一樣鋪在夜色裡，她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籠上一層暖黃色的輪廓。
朱志鑫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出聲，就只是看著她。
洛晴心轉過頭，正好撞上他滿臉擔心的表情。眉毛微微擰著，嘴唇抿得很緊，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她笑了。
她走過去，踮起腳尖，兩條手臂往上一摟，掛在了朱志鑫的脖子上。動作輕快又自然，像是剛才那個在他懷裡哭得肩膀發抖的人被按了切換鍵。
“哎呀，你不要擔心了。”她把臉湊近他，鼻尖差點碰上他的下巴，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種哄人的輕快語調，“在國外的時候隔兩天就得哭一次，我現在能感覺到我好很多了，每天都很開心。”
她說的是實話。剛出國那陣子是真的糟糕，一個人在公寓裡哭到脫水，連爬起來燒壺熱水的力氣都沒有。現在確實好多了——不是假裝，是真的好多了。
朱志鑫沒被這句話完全說服。他的眉頭還擰著，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
“那我工作的時候你怎麼辦？”他問，語氣認真，不是在閒聊，是真的在考慮這個問題，“你在我身邊跟妝吧。讓公司固定一個團隊，你想化就化，不想就讓他們來。”
洛晴心的手臂從他脖子上滑下來，皺了皺眉頭，後退半步看著他。
“喂，朱志鑫——”她把尾音拖得很長，語氣裡帶著那種“你又來了”的無奈，“你想讓我當個寄生蟲黏在你身上啊？”
朱志鑫看了她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一本正經地說：“你比寄生蟲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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