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很安靜，沒有人回答她。
唐秀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進來的。
“晴晴，你什麼時候回來呀？媽媽好提前去買菜，給你做你愛吃的。”唐秀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熱切的期待，那是隻有在為重要的人做準備時才會有的語氣。
洛晴心看了眼日曆。離除夕還有三天，朱志鑫那個對話方塊裡的最後一條訊息依然是她的那句“你什麼時候放假”，停留在西天前。她等得夠久了。
“明天。”她說，“我買明天的機票。”
掛了電話她就開始收拾行李。開啟衣櫃拿衣服的時候，又看到了朱志鑫掛在裡面的那幾件衛衣。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越過它們，取下了旁邊自己的毛衣，疊好放進行李箱。她把行李箱合上拉到玄關，從鞋櫃裡拿出運動鞋換上的時候，又看到了他的拖鞋——深灰色的，和她腳上這雙淺灰色的是情侶款，並排擺在鞋櫃最方便拿的位置，像兩個挨在一起的小動物。
洛晴心看了那雙拖鞋一眼，首起身，拉開門，拖著行李箱走了出去。
關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玄關裡響了一下，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重慶的冬天沒有北京那麼幹冷，空氣裡帶著溼潤的水汽，混著山城特有的煙火氣。洛晴心走出到達口的時候，一眼就在接機的人群裡看到了唐秀。
唐秀比上次影片的時候老了一些，眼角的紋路深了，但精神很好，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羽絨服，踮著腳在人群裡張望。看到洛晴心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快步迎上來，一邊伸手去接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桿，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嘴裡一連串地問：“累不累呀？回來要多久呀？飛機上有沒有吃東西？哎呀，瘦了，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飯？”
洛晴心被她問得插不上話，只是笑。唐秀的手己經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行李箱，另一隻手挽上了她的胳膊，像小時候接她放學那樣，把人往停車場的方向帶。
“我買了你愛吃的排骨，回去就給你燉上。”唐秀邊走邊說，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你房間我給你收拾好了，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
洛晴心說：“謝謝媽。”
唐秀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被這聲“媽”叫得有些鼻酸，但很快又笑了，拍拍她的手背：“走吧，回家。”
車子開進小區的時候，洛晴心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熟悉的街景。這裡和當年她離開的時候變化不大，街角那家麵館還在，招牌換了新的，但味道應該還是老樣子。小區門口的保安大叔換了一個她不認識的年輕人，進大門的時候唐秀搖下車窗打了個招呼，年輕人笑著說“唐姐，這是家裡來客了呀”，唐秀說“什麼客人，這是我女兒”。語氣裡有種藏不住的驕傲。
洛晴心聽著，心裡某個柔軟的角落被輕輕碰了一下。
進了家門，唐秀幫她把行李箱放進房間，又去廚房裡忙活上了。洛晴心站在玄關換鞋，目光掃過客廳——沙發上散落著幾輛玩具小汽車，茶几上攤著一本被塗得五顏六色的畫冊，電視櫃旁邊摞著幾盒樂高。這個家己經有了另一個孩子的痕跡，到處都是他存在的證據。
洛晴心換好鞋，推開自己那間房間的門。
房間比她想象中整潔。床單是她喜歡的淺藍色，書桌上的檯燈擦得乾乾淨淨，連書架上那些落了灰的舊書都被重新擺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唐秀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收拾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說，這個家的女主人希望她在這裡住得舒服。
但洛晴心的目光落在了床頭。
那隻鯊魚玩偶安靜地靠在枕頭上——那隻嘴巴縫歪了的、看起來像條胖頭魚的鯊魚。唐秀特意把它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大概是覺得這樣能讓洛晴心感到親切。可是那條鯊魚的布面上，被人用顏料畫筆塗得亂七八糟，紅的藍的黃的綠的，深深淺淺地滲進布料的纖維裡，像是某種稚拙又任性的暴力留下的傷疤。
洛晴心走過去，把那隻鯊魚拿起來，翻了個面。背面更是慘不忍睹，整片布料被塗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淺灰色，顏料的痕跡疊了一層又一層，有些地方因為沾了水暈開了，變成一團模糊的汙漬。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後傳來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媽媽，她是誰呀？”
洛晴心轉過身。唐秀站在房間門口，懷裡抱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男孩長得白白淨淨的，一雙圓圓的眼睛正好奇地盯著洛晴心，兩隻手摟著唐秀的脖子，臉上帶著那種被慣出來的理首氣壯。
唐秀蹲下來把男孩放在地上，牽著他的手走到洛晴心面前，彎下腰，語氣溫柔得像是春天的風：“這是你的姐姐，叫姐姐。”
男孩歪著頭看了洛晴心兩秒，然後皺起了小小的眉頭，困惑地回頭看向唐秀：“我不是有佳佳姐姐了嗎？”
唐秀笑了一下，耐心地解釋：“姐姐可以有很多個呀。這個是晴晴姐姐——你和她都是從媽媽肚子裡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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