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晴心忽然明白，他不是沒聽到——他是習慣了。在五歲小男孩的世界裡，爸爸媽媽吵架大概和下雨打雷一樣，是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的事。害怕過，哭過，後來發現每次吵完架第二天太陽還是會升起來，媽媽還是會給他做早飯，爸爸還是會給他帶玩具回來。於是他就學會了把耳朵關上。
洛晴心走到茶几旁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音量一格一格地往上調。
十五格。二十格。二十五格。
熊大的聲音在客廳裡炸開，大得有點刺耳。
李一凡這才從動畫片的世界裡抬起頭來，看著站在茶几旁邊的洛晴心，一臉不解地問：“姐姐，你怎麼把聲音調這麼大呀？”
洛晴心放下遙控器，在沙發邊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又自然：“我在房間裡聽不見熊大他們說話，所以調大聲一點。你聽得見嗎？”
“聽得見呀。”李一凡點點頭，很自然地往旁邊挪了挪，在沙發上讓出一塊位置，拍了拍，“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光頭強馬上要被熊追了，很好笑的。”
洛晴心沒有坐上去，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你看吧，姐姐在你旁邊坐一會兒。”
李一凡“哦”了一聲，注意力又回到了電視螢幕上。幾秒鐘之後他就被動畫片裡的情節逗得咯咯笑了起來，兩條腿在沙發邊緣晃來晃去，完全沉浸在那個簡單的、歡樂的世界裡。
洛晴心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笑，自己的臉上卻笑不出來。
身後那扇緊閉的臥室門裡，爭吵聲還在繼續。電視機的音量雖然大，但還是能隱隱約約聽到一些碎片般的詞句飄出來——“錢”“她的”“憑什麼”“這麼多年”。洛晴心沒有再聽，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熊大和光頭強的追逐戰上，強迫自己不去分辨那些聲音。
過了大概十分鐘，臥室的門突然被猛地拉開。
李軍大步走了出來，臉色鐵青，脖子上隱隱能看到暴起的青筋。他走到玄關拿起外套，鞋都沒完全穿好就拉開了大門。關門的聲音很響，“砰”的一聲，震得門框都跟著顫了一下。
李一凡的視線從電視機上移開，轉頭看向玄關，又看向緊跟著從臥室裡走出來的唐秀。小男孩眨了眨眼睛，聲音裡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平淡的好奇：“媽媽，爸爸去哪呀？”
唐秀站在走廊裡，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眼眶泛紅但硬撐著沒有掉眼淚。聽到兒子的問話，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別管他！”
聲音在客廳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電視裡的動畫音效吞沒。
李一凡被媽媽這聲吼嚇得縮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他轉回頭看向洛晴心，小聲說：“媽媽今天心情不好。”
洛晴心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說你媽媽不是心情不好，你媽媽是在保護我。但這些東西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太複雜了，她沒法解釋，也不想解釋。
她只是點了點頭，說：“嗯。你繼續看動畫片吧。”
李一凡乖乖地轉回去看電視了。
洛晴心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蔓延到西肢百骸。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更深層的、從很早很早以前就開始積攢的疲憊。這個家，這間屋子，外面那個看電視的小男孩，吵架的兩個人——他們都是一個完整的家庭的組成部分，而她只是一個來過年的人。
手機震動了一下。
洛晴心拿起來看，是歐雪發來的訊息。
“你和朱志鑫吵架了？他怎麼來問我你在哪？我要說嗎？”
洛晴心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好幾秒。朱志鑫。快一個月了，他一條訊息沒回，現在忽然跑去問歐雪她在哪。她想笑，又笑不出來，嘴角動了動，最後只是回了一個字：“都行。”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床上，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