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12 章 中舉後的日子跟從前似乎不同了(1)

作者:星若雲·17天前

第 12 章

中舉後的日子跟從前似乎不同了,又似乎沒什麼不同。

來周家走動的人多了,跟周硯書稱兄道弟的人也多了,從前那些嫌他窮酸連招呼都不打的鎮民如今碰見了都主動笑臉上前喊一聲“周舉人”。周硯書走在青石鎮的街上,迎面吹來的風好像都比從前暖和了些。

可回到家,推開門,院子裡照舊是那個樣子。石桌上的茶壺蓋子缺了一個小角,窗紙糊了三年泛了黃還沒換,灶臺上的鐵鍋邊緣有一圈洗不掉的黑漬。宋雲錚照舊在鐵鋪裡忙,照舊話少,照舊把錢分一份擱在他書案抽屜裡。

唯一的變化是隔壁柳含煙來得更勤了。

中舉之後的第三天她就端著一碟新蒸的蓮蓉糕上門道賀,穿了一件新做的水紅色小襖,襯得臉色白裡透紅,在周家堂屋裡坐了小半個時辰,跟周硯書說了一會兒話。宋雲錚那天在鐵鋪裡忙,沒出來招呼她,柳含煙走的時候把碟子擱在灶臺邊,朝鐵鋪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推門走了。

周硯書把那碟蓮蓉糕收進了廚房櫃子裡,跟之前的桂花糕桂花醬桂花蜜放在了一起。那格櫃子已經快被柳含煙送的東西塞滿了,他每次開啟都能聞見撲鼻的桂香和甜味。

宋雲錚似乎從沒開啟過那格櫃子。

入冬之後天越來越冷,鐵鋪裡的爐火倒是燒得比從前更旺。宋雲錚接了一批新活,鎮上開了家新客棧要打一批鐵掛件和門環,要得急工期緊,她天天在鋪子裡待到深夜,連晚飯都在那邊對付著吃。有時候陳鐵柱回去了鋪子裡就剩她一個人,錘聲在寂靜的深夜裡孤零零地響著,從巷口傳出去好遠。

周硯書有時候半夜起來解手,能看見鐵鋪窗縫裡透出的橘紅色火光,細細長長的一線,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在黑暗裡劃了一道。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火光,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想過去看看,可腳底下像生了根似的,抬不起來。

他就那麼站著看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

有一天夜裡特別冷,周硯書裹著棉袍在書房裡看書看到很晚,放下書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天了。他起身活動僵硬的肩頸,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咳得撕心裂肺的,中間夾雜著喘不上氣的嗚咽。

他猶豫了一下,出了書房走到院牆邊貼著聽了聽。咳嗽聲還在繼續,比上回更厲害,聽著像是把整個肺都要咳出來。

周硯書站著聽了片刻,轉身去了廚房。他倒了碗熱水,又想了想,從櫃子裡摸出幾個雞蛋揣進懷裡,端著碗去了隔壁。

敲了兩下門,裡頭傳來柳含煙咳著問“誰”的聲音,嗓子啞得幾乎辨不清字。

“是我。”周硯書壓低了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柳含煙從門縫裡露出一隻紅腫的眼睛和半張慘白的臉。她看見是他,把門開大了些,整個人裹在一件舊棉襖裡縮著肩膀,嘴唇乾裂起皮,鬢髮散亂著貼在臉頰上。

“周相公……”她喊了一聲,又開始咳。

周硯書閃身進去把門帶好,將熱水遞給她,又從懷裡掏出那幾枚雞蛋擱在灶臺上:“明早煮了吃,補補身子。”

柳含煙看著那幾枚圓滾滾的雞蛋,嘴唇哆嗦著,還沒來得及說話又咳了一串。周硯書扶她回屋坐下,替她把炭盆點著了,又替她掖好被角。

柳含煙喝了熱水緩了些,靠在床頭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背影,眼眶慢慢紅了。她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聲音軟得像初融的雪水:“周相公……你別對我這麼好了……我怕我還不起。”

周硯書被她扯著袖口站住了。他低頭看她仰著的那張臉,慘白的底色上兩頰燒著不正常的紅暈,鼻尖也是紅的,嘴唇乾裂著微微發抖。她眼睛裡有水光在晃,那水光映著炭盆裡的火,碎碎的,像打翻了一匣子亮片。

周硯書的心口又一次被那種柔軟的東西攥住了。他在床沿坐下來,伸手把她鬢邊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不用還。”他說。

柳含煙看著他,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她沒有出聲哭,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外掉,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棉被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她伸手攥住了周硯書搭在膝上的手,那隻手冰涼纖細,指尖發著抖。

周硯書沒有掙開。

兩個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炭盆裡的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屋裡暖融融的,跟外頭的嚴寒隔了一層厚厚的牆壁。柳含煙攥著他的手漸漸不抖了,呼吸也平緩了些,閉上眼把臉靠在床頭的木框上,淚痕在燈火裡泛著細細的光。

周硯書看著她閉眼的樣子,心裡動了一動。他另一隻手抬起來,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像哄一隻受驚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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