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2 章 成親頭一個月(1)

作者:星若雲·12天前

第 2 章

成親頭一個月,日子過得還算太平。

周硯書每日去縣學讀書,早出晚歸,宋雲錚就在鐵鋪裡頭忙活。她手藝隨了宋老爹,鎮上人信得過,從前那些老主顧見她嫁了人也照舊上門來訂貨,鋤頭犁鏵菜刀鐵鍋,小件大件來者不拒。

她把掙來的銅板仔細碼在一個陶罐裡,隔幾天清點一次,大半拿出來擱在周硯書的書案抽屜裡,供他買筆墨紙硯和縣學的束脩,小半留作鐵鋪的週轉。

周硯書起初沒說什麼,每日晨起時有熱粥,傍晚歸來時院子乾淨,衣物漿洗得妥帖晾在竹竿上,灶上時常溫著一壺茶,日子確實比從前光棍漢時舒坦多了。

但他心裡那點疙瘩慢慢還是露了頭。

成親之前,趙婆子把宋雲錚誇得天花亂墜——能幹、賢惠、持家一把好手、人又老實本分,雖然模樣粗了些,但過日子要那麼好看的幹什麼。周硯書點頭應下這門親事時說服自己的也是這個理:他家窮,拿不出像樣的聘禮,娶不著那些嬌滴滴的小家碧玉,宋家閨女雖然糙了些,但到底能替他撐起門戶,讓他安心讀書考學。

他以為他能忍。畢竟日子是過出來的,感情也是處出來的。

可每次夜裡同床共枕,他不小心碰到宋雲錚的手時,那個念頭就會冒出來。

太糙了。掌心全是厚繭,指節粗得像男人,指尖還有被鐵水燙過後留下的坑坑窪窪的疤。有一次他無意中握了一下,那觸感讓他本能地縮了手,隨即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太傷人,趕緊假裝伸懶腰掩飾了過去。

宋雲錚似乎沒察覺,又似乎察覺了,但她什麼也沒說。

她這個人話少。少到什麼程度?一天下來除了必要的“飯在鍋裡”“明兒下雨記得帶傘”“鋪子接了個大活兒晚點回來”,幾乎不多說一個字。她跟鎮上那些碎嘴的婦人們也不怎麼來往,別人湊堆閒聊她就在鐵鋪裡掄錘子,叮叮噹噹的,跟外頭的八卦聲摻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東西。

周硯書跟她說話也常常是他說三句,她回一句。他談文章談策論談將來的仕途抱負,她就“嗯”一聲表示聽見了,然後繼續擦她的鐵器。

有一回他拿了新作的八股文給她看,想著夫妻之間總得有些共同話題。宋雲錚接過去掃了一遍,指了一段說:“這裡立論不夠穩,前面鋪得太開了,收的時候撐不住。”周硯書當時臉色就沈了,一把把稿子抽回來,說:“你一個打鐵的懂什麼文章。”

宋雲錚的手在半空頓了一瞬,收了回去。

她沒再碰過他的文章。

那天晚上週硯書賭氣睡在了外側,背對著她。宋雲錚躺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我爹從前教我認過字,我讀過幾本書,不多,但能看出好壞來。”

周硯書沒答話,呼吸漸漸平穩了,像是睡著了。

宋雲錚睜著眼看了會兒房梁,翻了個身,也閉上了眼。

那時候是婚後第三個月。北邊入秋了,天涼得快,鐵鋪裡燒爐火不覺得,回到周家那個冷颼颼的院子才覺出溫差。宋雲錚開始琢磨給周硯書添件厚些的袍子,縣學裡頭那些同窗穿得都體面,就他還穿著前兩年漿洗得發白的舊青衫,袖口都磨毛了邊。

她攢了大半個月的銅板,去布莊扯了匹靛青的細棉布,又買了半斤好棉花,趁夜裡鋪子歇了工,坐在油燈底下一針一線地縫。她手粗,針腳不如那些常年做針線的婦人們齊整,但她縫得慢、縫得密,一針一針來回扎,生怕不牢靠。

縫到第三夜的時候,周硯書夜裡起來解手,看見她在燈底下做針線活,楞了一下。

“你做什麼呢?”

“給你縫件棉袍。”宋雲錚頭也沒抬,手裡的針線沒停。

周硯書走過來看了一眼,布料是好布料,針腳雖然粗笨,但紮實。他心頭忽然泛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在原地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說:“辛苦你了。”

宋雲錚被他摸得一楞,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個很小的弧度:“你去睡吧,我再縫兩針就好了。”

周硯書回到床上躺著,聽著身後窸窸窣窣的縫衣聲,心裡那點因為文章被打回來而生出的不快悄悄散了幾分。他想,日子雖然跟從前想的有些出入,但宋雲錚到底是個踏實的女人,將就著過,也沒什麼不好。

可這口氣他沒順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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