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10 章 入冬之後(2)

作者:星若雲·22天前

周硯書擺擺手走了,臨走囑咐她按時吃藥,多喝熱水。

他回到自家院子的時候宋雲錚正在灶臺邊燒水,見他推門進來,目光在他空了的錢袋位置停了一瞬。

周硯書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那兒空空蕩蕩,錢袋鼓出來的形狀沒了。

他心知瞞不過去,但也沒打算瞞。他昨天把錢給了柳含煙之後就沒想過怎麼跟宋雲錚交代,此刻被她目光一掃,嗓子發乾,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解釋起。

宋雲錚把燒開的水拎起來灌進暖壺裡,問了一句:“錢呢?”

“……柳娘子病了,我給她拿了點碎銀子抓藥。”周硯書說完就等著宋雲錚發火。

可宋雲錚沒發火。

她把暖壺蓋子旋緊了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說:“你那些錢是留著明年會試用的,給了她你用什麼?”

周硯書被問住了。

宋雲錚走到櫃子前開啟門,從裡頭摸出一個陶罐來。她掂了掂分量,開啟蓋子從裡面數了幾塊碎銀子出來,擱在桌上推到周硯書面前。

“拿去吧,”她說,“她既然病了就多看幾副藥,別給人錢給一半。病好不透又拖成個長的,到時候花的更多。”

周硯書看著桌上那幾塊碎銀子,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碗冰水。

那是宋雲錚的私房錢。她攢了多久他不知道,但那陶罐他見過,藏在衣櫃最底層的舊衣裳底下,纏了三四層布。她自己的東西她從來捨不得花,連雙新鞋都捨不得買,腳上那雙靴子底磨得薄了大半她也沒換。

她拿自己的私房錢,讓他去給隔壁的女人看病。

“雲錚……”周硯書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粗糲。

宋雲錚沒看他,把陶罐重新包好放回衣櫃底層,關上櫃門。她轉過去在灶臺邊收拾碗筷,聲音平平地說:“拿去用吧,別給人知道是我給的。你也不想讓她覺得你媳婦可憐她。”

周硯書攥著那幾塊銀子站在堂屋裡,暖壺裡的熱氣在桌面上氤氳成一團模糊的白霧。他看著宋雲錚背對著他洗碗的背影——粗布衣裳,寬肩膀,後頸黑黝黝的,跟三年前洞房花燭夜裡他一抬頭看見的那個背影一模一樣。

三年來什麼都沒變。她替他攢錢、替他縫衣、替他操持一切,把最好的全給了他。他回頭去拿了她的私房錢養另一個女人,她居然還又掏了一份出來讓他把人家病看全。

周硯書閉了一下眼,把那幾塊銀子捏得滾燙。

“謝謝。”他說。

宋雲錚洗碗的手沒停,水花濺在鐵盆裡嘩啦啦響。她的聲音混在水聲裡悶悶傳出來:“不用謝。你好好讀書,明年會試考上了比什麼都強。我這點錢不算什麼。”

周硯書站在原地,喉嚨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最終把銀子揣進懷裡,回了書房。

他坐在書案前把那幾塊碎銀子掏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銀子成色一般,是宋雲錚常年打鐵攢下的那種散碎銀角,邊角還有被錘子砸過的淺淺凹痕,像是從某件鐵器上熔下來的舊料裡篩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她那雙裹滿布條的手。那些血泡裡滲出來的,每一滴都是化成了這些碎銀子的。

他把銀子收進錢袋裡,跟昨天給柳含煙的那些分開放了。柳含煙那份擱在錢袋右側,宋雲錚這份擱在左側,中間隔著錢袋的那道縫線,清清楚楚把兩堆東西分成了兩截。

他對著那兩道縫線看了很久,然後合上錢袋,鎖進了書箱。

隔壁的咳嗽聲緩了些,柳含煙大概吃了藥睡下了。周家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宋雲錚洗完碗進了小打鐵間,不一會兒錘聲又響了起來。叮叮噹噹的,在初冬乾冷的空氣裡傳出去很遠。

周硯書坐在書房裡,聽著錘聲和隔壁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分不清哪個更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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