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23 章 周硯書續弦之後的日子(2)

作者:星若雲·6天前

柳含煙不碰他的書房。她說怕弄亂了他的東西。書案上積了灰她就拿布輕輕抹一把,抹完了把布擱在原處就走。書架上的書越翻越亂,她沒動過。有一回周硯書自己整理的時候發現書箱底那張疊著的紙條——宋雲錚走前留的“飯在鍋裡”那張——居然還在。

他捏著那張紙條站了半晌,然後重新疊好夾進了書頁裡。

柳含煙近來有了身孕,家中的事更指望不上她。她晨起犯惡心吃不下飯,周硯書得自己熱粥端到床頭。她白日里睏倦嗜睡,院子裡的落葉沒人掃了、灶臺上的油漬沒人擦了、連窗臺下那排蔥和香菜都蔫了半截沒人澆水。

周硯書開始幹從前宋雲錚乾的那些活。掃地、挑水、劈柴、買菜、洗衣裳、修院子裡的碎磚。他的手生嫩,劈柴劈不齊整,掃地掃不乾淨,洗衣裳搓破了領口,什麼都幹得笨手笨腳的。柳含煙躺在床上看著他忙進忙出的背影,有時候會嘆氣說“相公辛苦你了,都怪我沒用”。

周硯書每回聽見這話就說“不辛苦”,然後繼續擰他那件洗爛了領口的衣裳。

有一天傍晚他收了一簍子晾乾的衣裳回來疊,疊到周硯書自己那件靛青冬袍的時候,他摸著袍子袖口那排密密匝匝的針腳忽然頓住了。

那件袍子他穿了整整一個冬天。袖口那道宋雲錚走前最後縫的補丁還結結實實的,線頭沒脫針腳沒散,摸上去硬邦邦的一排,像一道沉默的盾。

他把袍子疊好擱在椅背上,手指在那排針腳上又過了一遍。

隔壁小打鐵間的門鎖著,鎖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每天進出院門都能看見那把鎖,銅鎖的顏色被風吹日曬褪得發烏了,鎖鼻上凝了一小團蛛網。

有一天傍晚他去買鹽的時候路過那間關了門的鐵鋪。門口貼著那張“招學徒”的舊紙被雨水泡爛了,字跡糊成了一團黑漿糊。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團黑漿糊,然後低頭走進了旁邊的雜貨鋪子。

買完鹽出來他又站在那門口看了一眼。爐膛應該還空著,鐵砧的灰大概又厚了一層。那柄玄鐵劍帶走了,但錘子鉗子所有工具還在裡面,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等著再沒有人回來用的那天。

他收回目光拎著鹽袋往回走。路上碰見從前宋雲錚的老主顧老劉頭,老劉頭看見他打招呼喊了聲“周舉人”,然後順口問了句:“宋師傅還沒回來?”

周硯書的步子僵了一下:“……沒有。”

老劉頭嘆了口氣,擺擺手走了。周硯書拎著鹽袋站在原地,看著老劉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鹽袋,粗麻布的袋口扎著一根草繩,草繩系得鬆鬆垮垮的,他走了兩步就散了,撒了半袋子鹽在地上。

他蹲下來把撒了的鹽往手掌裡攏,鹽粒粗糲扎著掌心,跟當年宋雲錚遞銀子過來時他接住的那幾塊碎銀角的觸感有點像。他蹲在地上攏了半天也攏不乾淨,最後乾脆不要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鹽粒和灰,拎著剩下的半袋鹽回了家。

推開院門的時候柳含煙在院子裡繡花,見他回來抬起頭笑了一下:“相公回來了?”

周硯書看著那個笑,看著她在夕照裡白淨溫婉的臉和纖長的手指,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他“嗯”了一聲把鹽袋擱在灶臺邊,低頭洗手的時候發現指甲縫裡夾了半粒沒拍乾淨的鹽。

他對著那半粒鹽看了兩息,然後沖水沖掉了。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柳含煙跟他說孩子動了。她把手按在小腹上,臉上帶著初為人母的羞澀和歡喜。周硯書坐在對面看著她,嘴上說“那就好”,心裡頭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宋雲錚走的時候那個背影。揹著一柄黑劍、裹著粗布、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路的姿態是穩的,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下一步,跟劈柴掄錘時那個節奏一樣,不飄不晃。

那個背影在他腦子裡嵌得太深了。深到如今他看著柳含煙捧著肚子笑著說孩子動了的時候,他居然控制不住地去想——宋雲錚要是有了孩子會怎麼樣呢?她打鐵的圍裙下面鼓起來一塊,掄錘子的時候另一隻手護著肚子,會不會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他想著想著把自己想笑了。宋雲錚那樣的人怎麼會懷孕呢?她連睡覺都攥著拳頭,跟誰生孩子?跟他嗎?

可他跟她生了三年也沒生出來。如今跟柳含煙不過幾個月就有了。

周硯書把碗端起來遮住了自己的臉。碗沿上冒起的熱氣矇住了眼睛,他藉著那團白霧把眼眶裡那點潮溼的東西擋了回去。

柳含煙還在對面絮絮說著什麼,聲音軟軟的像糖水。周硯書聽了一半漏了一半,剩下的全飄進了灶臺上那半袋鹽裡。鹽粒粗糲地擱在那兒,袋子口鬆鬆垮垮地敞著,跟這個家如今的日子一樣。

看著像那麼回事,底下全是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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