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30 章 定北城的秋天來得很突然(1)

作者:星若雲·22天前

第 30 章

定北城的秋天來得很突然。

前一天傍晚收工的時候天還熱著,第二天一早推開工棚門灌進來的風就帶了刀子味兒。宋雲錚把薄棉袍翻出來穿上,又往爐膛裡多塞了一鏟炭。阿苔打著哆嗦蹲在風箱旁邊縮著脖子喊冷,宋雲錚把自己的備用棉襖扔過去蓋在她肩上,小姑娘裹緊了襖子繼續拉風箱,臉被爐火烤得漸漸泛了紅。

升了校尉之後宋雲錚的活沒有變少,但性質有了些變化。她從前只管自己打和巡,如今要管的事多了——料單分配要看全域性、各工棚的產出效率要統籌、城防弓弩的巡檢表要按月更新、手底下的匠人們誰請假誰排休她都得過一遍。她把活分了三塊:早上處理文書和料單,中午巡工棚和城牆,下午和晚上打自己的活。三條線齊頭並進,孫六有時來見她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嘖嘖搖頭說“你這比韓帥還忙”。

“韓帥管三萬兵。”宋雲錚頭也沒抬地翻著料單說。

“你管三十個匠人,但操的心不比他少。”

宋雲錚沒接話,把當天最後一張料單簽了字遞給孫六,站起來抄起錘子夾了塊新鐵料放進爐膛。錘聲重新響起來之後孫六嘆著氣走了,工棚裡只剩下叮叮噹噹的節奏和阿苔拉風箱的呼呼聲。

秋意深了之後城牆上的風越來越硬。宋雲錚每次上去巡檢弓弩都要多裹一層布圍住脖子,冷風從衣領灌進去像刀割。北面城牆那批換了新絞弦的床弩運轉平穩,西角樓那架她親手鑄了齒輪的也一直沒出過毛病。她每回檢查完都在冊子上打勾簽字,合上冊子的時候手指被凍得通紅,得在袖子裡捂半天才能繼續握筆。

那天她巡完北城牆下來,在鎮上的雜貨鋪門口停了步。鋪子門口掛著一排雜七雜八的玩意兒——麻繩、草鞋、竹籃、粗碗、針線笸籮。她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牆角一小捆粗紅繩上。

她走過去拿起那捆紅繩看了看。繩是麻線搓的,染成大紅色,粗細適中、結實耐磨。她把繩頭在手指上繞了兩圈試了試拉力,不錯,夠牢。

“這個怎麼賣?”她問。

雜貨鋪的老頭看了一眼:“三文。”

她數了三文銅板擱在案上,拿著那捆紅繩走了。走到半路拆開繩子在手指上又繞了兩圈試了試,紅繩在秋日的光線下顏色鮮亮,像灶膛裡剛舔過火舌的炭。

回到單人房她把門關好,坐在床沿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裝了碎玉的小布包。布包被她翻來覆去摸了這麼多回,布面已經磨得發軟發亮,系口的繩子也鬆了。她解開繩結把碎玉倒在掌心裡——大大小小十幾片斷茬,最大那片約莫指節大小,最小的只有米粒般細碎。並蒂蓮的紋路碎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片蓮瓣的輪廓還能隱約辨認出花紋。

她從那堆碎屑裡揀出最大的一片蓮瓣殘片,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玉色還是白的,溫潤的光從斷茬的切面上透出來,跟她第一次從周硯書手裡接過這支簪子時看見的一模一樣。那時候簪子是完整的,躺在她粗糲的掌心裡像一截冰涼的月光。如今只剩這一片殘片了,月光碎成了渣,被她攥了快一年的手心捂得溫熱。

她把那片最大的蓮瓣殘片單獨擱在一邊,又把幾片大小相近的碎片挑出來,其他的碎屑用原來的布重新包好。她拿起那捆紅繩剪了一截,將挑出來的玉片按照從大到小的順序排列,把紅繩穿過每片碎玉上天然的小孔——有的原本就是簪花的鏤空處,有的是斷茬自然形成的縫隙。穿起來費了些工夫,最小的那片穿孔太小了穿不過去,她就拿著碎玉在紅繩上繞了兩圈綁緊了。

穿完她拎起來在燈下看了看。一串歪歪扭扭的碎玉墜子,大的連著小的,紅的繩子穿白的碎玉,斷茬的稜角在光底下泛著泠泠的光。醜是醜的,歪歪扭扭不像個正經首飾,但她覺得比完整的簪子順眼。

她把墜子攥在手心裡握了片刻,紅繩被掌心的溫度捂熱了,碎玉擱在手心裡溫溫涼涼的。她把墜子掛在了床頭那根釘子上,朝外的一面垂下來,燈照著碎玉的斷茬反射出細碎的白光,像一小串碎掉的星星掛在牆上。

她看了看那串墜子,然後吹了燈躺下。黑暗裡那串碎玉還在微微泛著白,像一片斂在暗處的月光。

她看著那片光慢慢闔上了眼。

第二天阿苔來工棚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牆上那串東西。小姑娘站在門口仰頭看了半天,轉過頭來問她:“師傅,那是什麼?”

宋雲錚正在蹲在爐前添炭,頭也沒抬:“舊簪子碎了穿的繩。”

阿苔湊近看了看那串紅繩穿著的碎玉,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最大那片,碎玉晃了晃在光裡流轉出一道溫潤的白光。阿苔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這簪子原來是雕的什麼花,但她沒再問了。她退回去蹲到風箱旁邊開始拉火,拉了幾下之後忽然說了一句:“挺好看的。”

宋雲錚添炭的手頓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蹲在風箱旁邊認認真真地拉著把手,火光映著她的側臉,臉上的灰蹭了一道在鼻尖上,像一隻花貓。

宋雲錚收回目光繼續添炭,嘴裡“嗯”了一聲。

那串碎玉墜子在工棚的牆上掛了一天。宋雲錚幹活的時候偶爾抬頭能看見它晃動的影子,紅繩粗糲泛舊,碎玉白潤透光,嵌在烏沈沈的鐵砧和漆黑的爐壁之間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光。她每回看見那道光就低頭繼續砸手裡的活,砸幾錘之後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低頭。

傍晚收工的時候她走過去把那串墜子取下來握在手心裡。玉片被爐火烤了一天微微發暖,紅繩也被烤得熱烘烘的,攥在手裡像一小團暖炭。她把它擱回單人房床頭那根釘子上,在燈下又多看了兩眼才躺下閉眼。

那串東西就這樣開始在每個夜裡掛在她床頭。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碎玉的白茬上,把牆面映出一小片細碎的冷光。她每天睡前看一眼那片光再闔眼,有時候看見了想起一些事——青石鎮的月光、鐵鋪裡的爐火、並蒂蓮簪子完整時躺在她掌心裡的觸感、周硯書說“我娘留給未來媳婦的”時那股子清潤的嗓音。那些畫面從她腦子裡流過去的時候像溪水淌過石頭,水走了石頭還在那兒,不溼不涼,只是被水流得光潤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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