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修第一組齒輪的時候花了整整一天。十四個齒牙修完了用手轉動檢查一遍,有兩粒齒修深了半釐,咬合的時候有輕微的虛位。她把那兩粒齒重新補了料再修,修完又轉了一遍,確認嚴絲合縫了才放下。
修第二組的時候快了些,半天修完了整組。第三組更快,兩個時辰。熟練之後她的手感和眼睛配合得越來越默契,銼刀在齒牙上推過去的力道和角度精準得像量過了一樣。阿苔蹲在旁邊替她遞銼刀和砂紙,有時候看入神了忘了伸手被她喊一聲才回過神來,紅著臉趕緊遞過去。
修完齒輪開始打滑輪。精鐵比青銅軟一些但韌性強,燒透了之後打成圓餅狀再鑽孔。她打一副滑輪要燒三遍鐵——第一遍打出圓餅的粗坯,第二遍整形修邊,第三遍鑽孔和打磨槽道。每一副滑輪打完她都要拿牛筋繩穿進去拉幾遍,感受繩子在槽道里滑過去的順滑程度,太澀了就再磨一磨槽道,磨到繩子幾乎感覺不到阻力了才算合格。
第八天的時候所有齒輪和滑輪全部完工了。她把零部件按順序組裝起來,裝在工棚裡那架試驗用的舊床弩上試了一發。絞弦把手拉起來比原來輕了一半有餘,繃緊的速度快了將近一倍。箭矢射出去的時候弩弦發出的嗡鳴聲清亮乾脆,比原來那套舊裝置的聲音利落多了。
她站在那架床弩前面聽著箭矢飛出去破空的聲音,耳朵裡嗡嗡的餘響還沒散盡,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她把那套新絞弦拆下來用布裹好放進筐裡,在登記冊子上記了一筆:“第一批絞弦裝置樣件完工,已試射合格。”寫完了她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累。十二天不眠不休地幹,肩膀和手腕跟灌了鉛似的沈。但她看著那筐裹了布的零部件,渾身的骨頭雖然酸但心裡頭是滿的。
阿苔在旁邊端了碗熱水過來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入喉的時候帶出一股子暖意。她看了阿苔一眼,小姑娘蹲在旁邊眼巴巴望著她,鼻尖上的灰蹭了好幾道在臉上糊成了一片花。
“師傅,你那套東西真厲害。”阿苔說。
宋雲錚放下水碗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下:“明天開始教你打齒輪。”
阿苔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宋雲錚回單人房的時候步子邁得比平時都輕快。推門進去點起油燈,暖光鋪滿整間屋子的時候她看見床頭牆上那串碎玉墜子在燈光裡晃了一下。紅繩穿著的白茬被燈光照得透亮,最大那片蓮瓣殘片的斷茬處映出一小點溫潤的光斑投在牆壁上。
她走過去伸手撥了一下那串墜子。碎玉碰著碎玉叮叮響了兩聲,小而脆的。她聽了那兩聲,彎下腰脫了靴子躺倒在床上。
閉眼的時候她想起那套新絞弦裝置裝好之後試射的第一箭。箭矢飛出去的弧線又平又遠,扎進靶樁裡的那聲悶響跟她在青石鎮砸了十年鐵錘的迴音疊在了一起。她閉著眼想,那架床弩的骨頭換了新的,射出去的東西比從前準得多。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嘴角那點弧度還沒平下去。牆上的碎玉墜子在燈滅之後化成一小片淡白的影子安安靜靜地浮在暗處,像一片凝住了的月光。
她看著那片光,慢慢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的第一件事是把那筐零部件扛上了北城牆。北角樓的值守兵卒看見她扛著筐子上來連忙過來接著,問:“宋校尉您這是啥?”
“換絞弦。”她蹲在那架床弩前面開始拆舊裝置。
拆舊的快。她把那組磨損的齒輪一顆一顆擰下來扔進空筐裡,把滑輪組卸了,底座上的舊鉚釘全部拆乾淨。然後開始裝新的——齒輪組先上、固定底座、裝滑輪組、穿牛筋繩、繞過滑輪槽道繞好了拉緊扣死。整套流程她閉著眼都能做了,手腳利索得不像是十二天沒怎麼睡的人。
裝完之後她退後半步說“試試”。兵卒上前拉起絞弦把手,最開始那一下還按著從前的力氣拉了個猛的,結果把手嘩嘩譁轉了好幾圈一下子就把弦繃滿了,他自己都被那股輕快的力道閃了一下,站穩之後楞了楞。
“宋校尉,這……這一個人就能拉啊?”
“能。射一箭看看。”
兵卒裝了一根弩箭瞄準了城外那根靶樁,扣下扳機的時候弩弦嗡的一聲弦鳴比以前短了一半時長。箭矢離弦飛出去扎進靶樁裡的深度比以前深了一截,尾羽在秋日的天光裡微微顫著。
兵卒回頭看她的眼神變了:“宋校尉——”
“把舊的收好,我拿去熔了。”宋雲錚彎腰把那筐舊零件扛起來,轉身下了城牆。
她用了十二天時間把全城二十架床弩全部換上了新絞弦裝置。每一架換完她都親自試射確認效能,全部合格沒有一架返工。換到第十架的時候訊息已經在城裡傳開了,她每次扛著筐子上城牆都有不同營的兵卒在旁邊圍觀,有人幫她遞扳手有人替她扶筐子,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換到最後一架的時候韓帥本人上了城牆來看。她蹲在地上擰最後一顆鉚釘的時候沒注意身後站了個人,擰完了站起來拍灰一回頭看見韓帥站在三步外看著她,她的手動了一下,扳手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韓帥。”
韓帥走到那架剛換好的床弩前面拉起絞弦把手試了試。他拉了兩下,又拉了兩下,鬆開手之後在那架床弩前面站了片刻,抬頭朝北面的曠野看了一眼。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她說了那句話——“定北城的弓弩從今天起換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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