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
東北的規矩，這天是閨女回孃家的日子。
可徐雅緻的孃家在杭州，隔著幾千里地，別說回去了，連封信都得走半個月。
她蹲在王家冰鍋冷灶的灶臺前，拿火鉗子扒拉著爐膛裡最後兩塊溼柴。柴火冒著嗆人的白煙，就是不起火苗。灶上那口黑鐵鍋裡坐著半鍋涼水，連點溫乎氣都沒有。
“媽的，這破柴咋燒不著呢！”
炕上傳來王大柱翻身的動靜，他翻了個身又把被子裹緊了。
昨晚那幾顆蘇聯巧克力，被他搶走了西顆。
剩下一顆徐雅緻藏在貼身的內衫口袋裡，趁著夜裡丈夫打呼嚕的時候偷偷含化了。
可可和朗姆酒的甜味從舌頭一首暖到胃底，她攥著那顆巧克力的錫紙，在黑暗中睜了半宿的眼。
“媳婦！”
王大柱的聲音從被窩裡鑽出來，悶得跟從地底下冒上來似的。
“那個劉野，今天你再去一趟。”
徐雅緻手裡的火鉗子頓了一下。
“去幹啥？”
“你傻啊？”王大柱從被窩裡露出半張腫眼泡的臉，“昨天他給你塞了那麼些蘇聯糖，那玩意兒在鴿子市上少說值兩三塊！說明啥？說明他看上你了——不對，說明他拿你當自己人！”
徐雅緻的指甲嵌進了火鉗子的鐵把手上。
“你說什麼？”
“我說讓你去走動走動！你看看咱家這糧食缸，見底了！”王大柱一骨碌坐起來，棉被滑下去，露出油漬麻花的秋衣。“你就說幾句好聽的，誇他兩句，再幫他乾點活，讓他借咱十斤白麵，再來二斤肉。十斤白麵夠咱吃大半個月了！”
“他憑啥借給咱們？”
“憑你那張臉啊！”王大柱咧著嘴，露出一排發黃的牙。“你以為他給你塞糖是看在我爹面子上？我又不瞎，他給那幾個女知青穿呢子大衣、戴手錶，你好歹也幫他幹了幾天活，這不就搭上線了？”
徐雅緻蹲在灶臺前，整個人僵得跟那塊燒不著的溼柴似的。
她扭頭看著炕上這個男人。
三十二歲，一百八十斤的肥肉，從早到晚窩在炕上，掙的工分還不夠交口糧款的。她在零下二十度的天裡走六里地撿柴火，他在被窩裡睡大覺。她在劉野家搬菜、剁餡、擀餃子皮，換來的飽飯撐著她沒餓死，他連問都不問一句。
現在他嫌糖不夠，嫌白麵不夠，嫌肉不夠了。
他讓她去“走動走動”。
說幾句好聽的。
用她那張臉。
徐雅緻的喉嚨裡泛上來一股鐵鏽味。她把火鉗子往灶臺上一擱，聲音比灶膛裡的冷灰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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