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配廠復工第三天。
訊息在縣城裡傳開了。說是輕工局那個“萬年爛攤子”的農機修配廠,不知道哪路神仙接手,那兩臺蘇聯老毛子留下來的C620車床,全縣的八級鉗工都看過了說沒救,人家一接手,三天!居然奇蹟般地轉得跟陀螺似的。不但機器活了,還首接接了省廳的配件訂單。
化肥廠裡,王大柱正蹲在車間外頭啃饅頭,聽隔壁班組的人聊這事兒。
“……聽說了沒?修配廠那個新廠長,賊年輕,二十來歲。最絕的是,他把顧雪那個冷麵閻王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顧雪?那個鐵板科長?開什麼玩笑,縣輕工局副局長下去視察,她都不給好臉色的……”
“真的!方師傅他小舅子在我們廠燒鍋爐,他親口說的——顧雪現在天天跟在那個年輕人後頭,叫一聲跑一步,低眉順眼的,跟換了個人似的。”
王大柱的饅頭含在嘴裡忘了嚼。
年輕人。二十來歲。能讓顧雪服軟。
他“噌”地站起來,饅頭往口袋裡一塞,解了圍裙就往廠門口跑。
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二八大槓,一路風風火火地蹬到修配廠門口。遠遠就聽見廠區裡傳來隆隆的機器轟鳴聲,高高的紅磚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原本雜草叢生的大院裡,竟然有工人推著翻斗車在清理廢鐵。王大柱看得心頭火熱,把腳踏車往大門旁邊一靠,氣都沒喘勻就往裡闖。門衛攔他,他扯著嗓子喊:“我找劉野!劉廠長!他是我親——”
頓了頓。
“是我大哥!”
門衛猶豫了一下,看他這股熟稔的蠻勁兒,放了他進去。
廠長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王大柱探頭往裡瞅——劉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圖紙,旁邊站著個穿灰藍工裝的女人,一手撐著桌面,一手指著圖紙上某處在低聲說話。
是顧雪。
王大柱在門口站了十來秒,仔細觀察了一下兩人的站位和氣場。顧雪今天沒穿她常穿的那件灰的確良襯衫,寬大的工裝袖子捲到小臂。她雖然是在正正經經地彙報公事,但身子微微前傾,肩膀不自覺地低著,整個人的重心都順從地朝著劉野那一側偏過去。劉野沒抬頭,只是偶爾用手裡的紅藍鉛筆在圖紙上點兩下,顧雪就立刻點頭。
這哪還是那個在車間裡罵得男工抬不起頭的母老虎?這做派,根本不像是上下級。更像是……
王大柱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使勁咳了兩聲。
顧雪回頭看了他一眼,眉毛迅速皺了一下,眼神里帶著被打斷的不悅。
“喲!野哥!”王大柱擠進來,嘴咧得快到耳根子了,從口袋裡摸出半盒大前門遞過去,“我聽說您把這個廠子盤下來了?我的媽呀,了不得!真了不得!您這是要當縣城的大老闆啊!”
劉野接了煙沒點,隨意地往桌上一丟。
“大柱,你化肥廠不上班?”
“嗨,我跟組長請了個假。這不一聽說您在縣城安了新地方,我就坐不住了嘛!”
王大柱搓著手,眼珠子在屋裡轉了一圈——辦公桌、檔案櫃、一把椅子,連個暖壺都舊得掉漆,透著股百廢待興的寒酸。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
“野哥,您住哪兒啊?廠裡有宿舍不?我聽說這破廠子連個食堂都沒收拾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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