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縣化肥廠的鍋爐房紅光沖天。
王大柱光著膀子蹲在爐膛前，一鐵鍬一鐵鍬地往外掏爐渣。黑灰糊了滿臉滿脖子，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在腰間那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毛巾上洇開一片。
“嘿，大柱，你媳婦真去縣城了？”旁邊添煤的工友湊過來，嘴裡叼著根自卷的莫合煙。
王大柱把鐵鍬往地上一杵，抹了把臉上的灰，咧開嘴樂：“去了！給劉廠長當生活秘書！住的是招待所貴賓間，軟床棉被暖氣片！”
“劉廠長？就那個把修配廠盤活的年輕人？”
“可不！”王大柱往手心呸了口唾沫搓了搓，聲音裡全是炫耀，“那是我親兄弟！我跟你說，我這個副主任能坐穩，全靠野哥提攜。等他高興了，隨便從手指縫裡漏點，我就是正科！”
工友吸了口煙，上下打量他兩眼，沒吭聲。
王大柱渾然不覺，鐵鍬又掄起來了，幹勁十足。他滿腦子都是前途——副廠長轉正、分房、漲工資——全系在那個年輕人身上。至於媳婦在縣城“伺候”什麼，他連想都沒想過。
該想的，他那腦子也想不明白。
……
同一時間。縣招待所三樓302。
房間裡燒著兩個鐵皮火盆，窗戶關得嚴實，暖意把人骨頭都泡酥了。
徐雅緻跪在一箇舊搪瓷臉盆旁邊，雙手捧著劉野的右腳，浸在溫水裡。她袖子挽到肘彎，指頭一寸一寸地從腳背摸到腳踝，把每根腳趾縫裡的灰塵都洗得乾乾淨淨。
她穿的不是白天那件呢子外套了。貼身一件鵝黃色的蘇式睡裙，料子極薄，肩帶從鎖骨處垂下來，彎腰的時候領口往下墜，露出大片白膩的皮膚。
暖氣烘著，她額頭沁了層細汗，鬢角的碎髮貼在腮邊。
劉野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從修配廠檔案櫃裡翻出來的蘇聯原版機械手冊。封面上的俄文字母被他一行行掃過去，毫無滯澀。
屋裡只有水聲。
徐雅緻的手從他腳踝滑上去，在小腿肚子上停了停。她抬起臉，嘴唇開合了兩下，又閉上。
“有話就說。”劉野沒抬頭。
她的指頭在他小腿上輕輕捏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野哥……”
“嗯。”
“白天……顧科長看我那一眼。”
劉野翻了一頁書。
徐雅緻咬著下唇，把他的腳從水裡撈出來，用乾毛巾裹住，一點點擦。擦得極慢，極仔細。
“她是不是……覺得我上不了檯面？”
“你自己覺得呢？”
徐雅緻的手頓了一下。她垂著腦袋，看著自己膝蓋前那盆水——水面映出她的臉，模糊的，晃動的。
“我沒文化。不懂圖紙。不會算什麼公差。”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就會……給您端洗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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