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
河灘上的鎬頭聲停了。
十六個壯勞力圍著二號基坑邊沿蹲成一圈,誰也不動了。基坑底部,挖到了一米二的深度後,再也挖不動了——露出來的不是凍土,是一整塊灰白色的花崗岩。
“媽的!”領頭的方師傅把鎬頭往地上一撂,鐵器砸在石面上“鐺”的一聲脆響,連火星子都沒蹦出來,“這玩意兒比他孃的鋼板還硬!”
王大柱從一號坑那邊跑過來,蹲到坑沿上往下看了兩眼,臉上的泥殼子裂出一道溝,變成了一張苦瓜臉。
“這……這咋整?”
方師傅擦著額頭上的汗,夾著冰碴子的風一吹,白汽從腦門上冒起來:“炸唄。不炸開這層石頭,底下的持力層碰都碰不著。”
“那就炸!”王大柱一拍大腿,從坑沿跳下去在石面上跺了兩腳,“野哥那八箱炸藥不是還在車上堆著嘛!我這就去扛——”
“你站住。”
帳篷裡傳出來的聲音不大,但王大柱的腿瞬間定住了。
顧雪掀開帳篷簾子走出來。灰藍工裝扣得嚴實實,黑框眼鏡被冷風颳得往下溜了一截。她手裡攥著一沓勘探圖紙和一根紅藍鉛筆,走到坑沿蹲下去看了五秒鐘。
“不能炸。”
方師傅愣了:“顧科長,不炸咋辦?刨不動啊——”
“我說的是,不能按常規方式炸。”顧雪站起來,把圖紙展開鋪在坑沿邊的一塊平石上,紅藍鉛筆在上面飛快地勾畫著,“王副廠長,你從化肥廠拉來的那批硝酸銨,是幾號料?”
王大柱撓了撓後腦勺:“就……就廠裡庫房拉的,能有啥號——”
“民用三類。”顧雪的鉛筆頓了一下,“純度不夠,結塊嚴重,揮發率高於軍用品三到西倍。這種貨色在夏天都不穩定,何況零下十二度。低溫會讓銨鹽結晶不均勻,受力後極有可能發生不可控殉爆。”
她“唰”在圖紙上標出五個起爆點,標完之後鉛筆尖“啪”地戳在紙面上。
“按教科書上的標準布孔,五個點、每孔三公斤、同時起爆——要麼藥量不夠炸不開岩層白費功夫,要麼區域性超壓誘發山體滑坡,把河灘上的人全埋進去。”
她抬起頭。
“我不簽字。”
方師傅和十六個壯勞力的臉色齊刷刷變了。王大柱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風從山坳裡灌過來,帳篷的帆布“譁”扇著。
“嗯?什麼不簽字?”
劉野從帳篷裡走出來。襯衫領口敞著,煙叼在嘴角。他走到坑沿邊低頭掃了一眼花崗岩面,又看了看顧雪鋪在石板上的那張圖紙。
顧雪把鉛筆豎在那五個標註點旁邊:“劉廠長,這批炸藥的品質太差。按常規力學模型計算的五點聯爆方案,安全裕度不夠。我算了兩遍,誤差範圍都壓不進安全線以內。”
劉野蹲下去,把那根快燃到頭的煙掐了,彈進坑底。
他盯著圖紙看了三秒鐘。
然後伸手,從顧雪手裡把紅藍鉛筆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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