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錦書從車裡鑽出來的時候,第一個動作是用手絹捂住了鼻子。
二十七歲,短髮齊耳,皮膚養得白,五官算不上頂尖的漂亮,但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城裡人的講究勁兒,在這一圈灰撲撲的棉襖和凍鼻涕中間扎眼得過分。
她身後,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式圓框眼鏡的乾瘦男人也下了車。灰色呢子中山裝,胸口彆著省農科院的院徽,手裡拎著個棕色牛皮公文包。
嚴正清。省農科院副院長,土壤學權威。
五十西歲。
他娶進門的這位宋錦書,是省教育廳宋副廳長的小女兒,列寧格勒大學農機工程專業公派留學生,去年剛回國。
“方主任,你們這路——”宋錦書皺著眉頭低頭看自己那雙沾了泥的靴子,嘴裡嘟囔了一聲沒說完。
嚴正清擺了擺手:“錦書,少說兩句。”
方主任哈著腰在前面引路:“嚴教授、宋同志,這邊請這邊請!後山不遠,十來分鐘就到——”
一行人沿著積雪被掃乾淨的小路往後山走。
宋錦書的小牛皮靴底滑得厲害,走了沒幾步就踉蹌了一下,臉色難看得很。
拐過最後一道彎的時候,柴油機的低頻嗡鳴從松林後面透過來了。
宋錦書停了一步。
她抬起頭,看見了松林盡頭那片不該出現在這種窮山溝裡的東西——紅磚大院、玻璃暖窖、冒著白煙的煙囪,以及院牆內那兩臺油漆還泛新光的重型工業發電機組。
嚴正清也站住了。
他的公文包從手裡滑了半寸,又攥緊了。
院門口,慕晚晴穿著白大褂站在那兒。
金絲眼鏡,木簪別發,雙手交疊在小腹前面。臉上的表情淡得跟白開水似的。
嚴正清盯著她看了兩秒,喉結滾了一下。
“小慕。”
“嚴教授。”慕晚晴的語調跟念實驗資料一樣平,“三年沒見。”
“你這是——”嚴正清朝院子裡掃了一圈,手指頭攥著公文包的把手微微發顫,“你在這裡搞的什麼?省裡沒有任何備案——”
“有。”
慕晚晴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一張對摺的紙遞過去。
省級特種農業科研站的正式批文。紅頭。鋼印。簽發日期比嚴正清手裡那份視察通知早了整整西十天。
嚴正清的臉色變了。
宋錦書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批文,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院子裡頭傳來一聲“嘎吱”——正屋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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