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黑瞎子嶺那場大雪歇了整一宿，太陽從東邊林子尖上露頭的時候，雪面子被照得白花的晃眼。
可全村人沒幾個在看太陽。
後山那盞燈，還亮著。
老孫頭蹲在牛棚門口，攥著草料叉子不動彈，整個人跟木樁子似的戳在那兒。他的脖子歪著，視線順著山坡往上夠，死盯著大磚房院牆上方探出來的那個燈泡。
一百瓦。白熾燈。大白天的，那光在清早的日頭底下都扎眼。
“操他媽……電？”
大隊的人三兩兩從各家各戶出來了。有的蹬著棉鞋沒繫好鞋帶，有的棉襖釦子錯了位，全往後山方向湧。
趙德柱站在大隊部門口，旱菸袋叼在嘴裡沒點火，下巴上的胡茬凍了一圈白霜。他看著那盞燈，看了足有兩分鐘，然後“啪”地把菸袋鍋子在門框上磕了磕。
“別看了！”他衝身後的會計喊了一嗓子，“該幹嘛幹嘛去！人家的電，你瞅也瞅不走！”
嘴上這麼說，他自己的腿卻往後山方向挪了兩步，才硬生剎住。
知青點那邊更炸鍋。
王建國整宿沒睡著——夜裡那聲“轟”他聽見了，後來那片光漫過來的時候，他扒著窗框看了整半個鐘頭。這會兒天亮了，他縮在被窩裡沒起身，被子蒙著腦袋，被角攥得死緊。
有人掀簾子進來：“建國，你起來看，後山那盞燈——”
“看個屁！”被窩裡傳出來的聲音悶得變了調。
……
大磚房，正屋。
白熾燈開了一整夜，屋裡比外頭暖了不止一個級別。火牆從後半夜就沒斷過火，鐵皮管子裡的熱氣把整間屋子烘得乾燥透亮。
劉野坐在羅漢床上，腿搭著床沿，手裡端著半杯涼透的茶。他西點多醒的，之後就沒再睡，一首在翻顧雪昨晚留下的發電機組執行資料。
灶房那邊有動靜。
鐵鍋鏟子碰鍋沿的聲響傳過來，夾著劈柴在爐膛裡噼啪炸裂的聲音。粥熬上了，小米的香味裹著紅棗的甜勁兒往正屋裡鑽。
簾子掀開，徐雅緻端著搪瓷盆進來。
她今天換了件藕荷色的棉布褂子，頭髮編成一根松辮子搭在肩上，臉色紅潤潤的——駐顏丹的後效還在，三十二歲的人看著像二十出頭。
搪瓷盆裡裝著一件疊好的中山裝，鐵灰色，料子挺括。
她沒說話，走到窗臺邊，把中山裝抖開搭在椅背上。然後從櫃子底層抽出一把電熨斗——蘇聯產的，黑色膠木外殼，鍍鉻底板，電線粗得跟小拇指似的。
插頭插進牆上的電插座。
“嗡——”
細微的電流聲響了。鐵底板開始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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