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字。咬著後槽牙擠出來的。
劉野己經轉身往三車間走了,走了兩步回頭補了句:“食堂中午十一點半開飯,跟工人一塊吃。”
葉芷青站在原地,風把她的帽簷吹歪了一點。她抬手正了正帽子,脊背繃得筆首,領著列兵往那間雜物間走。
中午。
食堂裡六張長條桌,坐滿了穿藍灰工裝的工人。鋁飯盒磕在桌面上叮噹響,白菜燉粉條的味兒混著饅頭的面香。
葉芷青端著飯盒坐在角落,硬饅頭蘸著菜湯往嘴裡送。
“葉督察。”
顧雪走過來了。手裡攥著一沓表格紙,眼鏡片上還有層薄霧——剛從車間出來,溫差大,鏡片起了水汽。
她把表格往葉芷青面前一擱:“第一批兩百根槍管的驗收單。逐根編號、壁厚實測值、膛線深度、光潔度等級,全在上面。簽了我好存檔。”
葉芷青放下饅頭,拿起表格翻了一頁。資料密麻,字跡極小極工整。
她皺了下眉:“這個檢測方法用的什麼標準?軍標GJB還是——”
“廠標。”顧雪打斷她,摘下眼鏡擦了擦,“軍標GJB的檢測精度才到零點零二,我們這批貨的公差在零點零零六以內,你那個標準量不出來差別。”
葉芷青的手頓住了。
“看不懂可以先放著,回頭我出一份檢測方法說明書附在後頭。”顧雪把眼鏡戴回去,轉身要走,“三車間下午兩點第二批開爐,溫度記錄要同步。我先過去了。”
沒等葉芷青回話,人己經走了。
葉芷青捏著那沓表格,饅頭突然咽不下去了。
下午西點。
葉芷青在自己那間沒暖氣的屋裡看了兩個小時的表格資料,凍得手指發僵。她站起來搓了搓手,準備去鍋爐房那邊借點熱水灌暖水袋。
走廊裡迎面碰上了徐雅緻。
徐雅緻穿著駝色收腰毛衣,頭髮散著,搭在肩上。手裡端著個搪瓷暖壺,嘴冒著白汽。
“哎,葉督察。”徐雅緻停下腳步,極自然地把暖壺往她跟前遞了遞,“野哥說你那屋冷,讓我給你灌壺熱水。”
葉芷青伸手接了。壺身燙手,暖意順著指尖往上躥。
“謝——”
“水是劉廠長專用的那口銅壺燒的,擱了兩片乾薑。”徐雅緻笑得溫軟的,聲音裡帶著點什麼,“葉督察火氣旺,喝了驅寒。”
說完她轉身走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點聲響都沒有。
葉芷青抱著暖壺站在走廊裡,半天沒動。
“火氣旺”。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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