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寧白天一整天沒鬆手。“為什麼?等你為人父母的時候,就知道了。”
抱著寧天在屋裡轉,走到哪兒抱到哪兒。丫鬟端飯來,她一隻手接碗,另一隻手還摟著他。寧天貼在她胸口,聽見她心跳還是偏快,但比昨夜穩了些。
“天兒想出去走走?”蘇婉寧低頭問他。
寧天搖了搖頭。
不是不想。是出不去。爹說了,加派了家丁巡夜,誰也不許出寧家大門。蘇婉寧更是一步不離,連上茅房都要把他帶在身邊。“我的親孃勒,你都抱了我一白天了,你趕緊趕緊休息吧,可別把你累壞了。”
他等。
等天黑。
蘇婉寧己經連著兩夜沒閤眼了,今晚終於撐不住了。她摟著寧天躺在床上,嘴裡還在唸叨“娘在呢”,念著念著聲音就含糊了,呼吸慢下來,手也鬆了。
寧天等了半柱香。確認她睡熟了。
他輕輕從她懷裡抽出來。一點一點,先是左胳膊,再是右胳膊,最後是她的手掌……她手指動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沒動。她又沉沉睡過去了。
他光著腳下了床。地板涼,腳底板一激靈,但沒關係。
木劍在枕頭旁邊,他抄起來抱在懷裡。靈識放開——三丈。門口沒人,廊下有個值夜的丫鬟在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的帕子都快掉地上了。後院側門那邊的家丁去了前院,這會兒不在。
他蹲著走。
三歲半小孩兒個子,蹲著比站著方便,貼著牆根,影子被廊燈拉得老長。靈識在前面探路,哪個拐角有人、哪扇門後面有動靜,他全知道。繞了兩巡夜的家丁,鑽過一道矮牆縫,側門的門閂他夠不著——但門閂下面有個洞,是老木頭朽出來的。他把木劍頭插進去,往上一撬,門閂滑開了。
側門推開一條縫,他側著身子擠了出去。
夜風灌進來,涼的。街上沒人。月亮在雲後面,半明半暗的。
東巷土地廟離寧家不遠,拐兩個彎就到。破廟半個屋頂塌了,剩下那半邊也漏,瓦片缺了好幾塊,月光從缺口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白。廟門口的石階長著青苔,沒人踩過,綠得發黑。供桌上的土地公像歪著腦袋,落了一層灰,面前的香爐裡插著三根燒了一半的香,風一吹,灰撲撲地往下掉。
三個地痞在廟裡等著。
靈識覆蓋進去——三丈,剛好把整間廟兜住。
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坐在供桌上數花生,嘴裡哼著小調。另外兩個靠牆蹲著,一個瘦猴似的搓手,一個矮胖的啃幹餅。三個人身上都有股油味,混著汗臭和廉價酒的氣息。
寧天蹲在廟外牆根底下,抱著木劍,縮成一團。牆根有叢野草,剛好遮住他半個身子。就算有人路過,也只會看見一個蹲在牆角的小孩。秦州城夜裡流浪的孤兒不少,沒人會在意。
沒等多久。腳步聲從東巷那頭傳來。不急不慢的,帶著一股和這條破巷子不搭的體面勁兒。
趙福。就知道他會來。
靈識隔著牆掃過去——他身上裹著一層極薄的靈氣薄膜,跟方管事身上那個一模一樣。瓷器釉面似的,貼著皮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陳先生的手筆。趙家上下被陳先生盯了多少人?
趙福進了廟,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扔給絡腮鬍。
“數好了。”
絡腮鬍拆開布包,銀子的光在靈識裡晃了一下。他掂了掂,咧嘴笑了。
“趙管事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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