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彤是在一陣激烈的爭執聲中醒來的。
病房門虛掩著，外面走廊裡有人在吵架。一個聲音她很熟悉——小美，帶著哭腔，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另一個聲音是中年女人的，尖利，不耐煩，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說了不行！實習護士不能單獨給VIP病房換藥，這是規定！”
“可是溫莎夫人點名讓我換的呀，她說我手輕……”
“她說讓你換你就換？她說的算還是我說的算？你才來三個月，出事了誰負責？你負責得起嗎？”
“嗚嗚嗚護士長我真的……”
雨彤從床上坐起來，按了呼叫鈴。兩分鐘後病房門被推開，護士長先進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小美跟在她身後，眼眶紅紅的，鼻子吸溜吸溜的。
“溫莎夫人早，有什麼需要？”
“我要小美給我換藥。”雨彤靠在枕頭上，語氣平靜但不容商量，“她手輕，我血管細，你找別人來又得紮好幾次。”
護士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小美，小美縮著脖子不敢抬頭。護士長權衡了兩秒——VIP病房的家屬投訴不是鬧著玩的——最終點了頭：“那行，讓小美換。小美你小心點，手別抖。”
小美用力點頭。護士長出去之後，小美端著托盤走到床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雨彤沒說話，把胳膊伸過去，袖子捲起來。小美用棉籤消毒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針尖對著青色的血管比劃了半天不敢扎。雨彤伸過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穩住。你閉眼扎都比我昨天那個實習生準。”
小美吸了吸鼻子，一針扎進去，回血順暢，貼膠布的時候終於不抖了。
“謝謝夫人。”小美聲音啞啞的，把托盤收好，又給她測了血壓和體溫，一切正常。她磨磨蹭蹭地在床邊站著不肯走，雨彤知道她有話要說，也不催，安靜地等著。
過了半分鐘，小美終於憋不住了。她拉過椅子坐下來，雙手絞著白大褂下襬，壓低聲音：“夫人，我跟您說個事。昨天夜裡我在護士站值班，聽到護士長跟一個老太太打電話，叫對方“福斯特夫人”。她們聊了很久，護士長說“她恢復得比我預想的好”，還說“您放心，該用的藥一樣不少”……”
雨彤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某根弦繃緊了：“該用的藥一樣不少，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小美搖頭，“但護士長掛電話之後，去藥房拿了一種我沒見過的藥，加進了您今早的輸液裡。”
雨彤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裡液體一滴一滴勻速往下落。她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那瓶藥還在嗎？”
“在，輸液架旁邊掛著，我剛換上去的。”
“把它拔了。”
小美瞪大了眼睛：“夫人？！”
“我說拔了。如果有人問，就說我鬧脾氣打翻了輸液瓶。”
小美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但她看著雨彤的眼睛，那雙五十八歲的眼睛裡此刻燃著一種讓她腿軟的光——不是害怕，是某種決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咬了咬牙，伸手把輸液針從雨彤手背上拔了下來。透明的液體從針頭滴落在地板上，小美把輸液瓶塞進白大褂口袋裡，又從垃圾桶裡翻出一個空瓶子掛回原位。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她做得比考試還利索。
“扶我去衛生間。”雨彤說。
小美扶著她進了衛生間，關上門。雨彤讓她把手機拿出來，用那部塑膠按鍵手機撥了珍尼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珍尼，你現在立刻去醫院藥房，查一下我今天的用藥清單。如果有人攔你，就說是我讓你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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