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湯姆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最終微微欠身退開了半步。
兩盒炸雞端上桌，金黃酥脆的面衣裹著熱氣，油脂和辣椒粉的香氣瞬間衝散了鱈魚的清淡。雨彤拿起一塊雞腿咬下去——咔嚓一聲，酥皮裂開的脆響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她滿足地嘆了口氣。
丹尼看著她嘴角沾油的樣子，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拿起了一塊雞翅。他咬下去的時候，酥皮裂開的同樣清脆。他嚼了兩下，面無表情地嚥了。
“怎麼樣？”雨彤問。
“……有點辣。”
“那喝湯，湯夠鹹。”
丹尼看了她一眼，那個極輕的弧度又出現了。他沒有喝湯，而是拿起了第二塊炸雞。兩人並排坐在那張二十人的長桌旁邊，燭火跳躍著，把並排的兩個人影投在身後的牆面上，捱得很近。
老湯姆站在走廊盡頭的暗處，透過門縫看著那一幕，最終嘆了口氣，轉身走回了廚房。
吃到一半的時候，雨彤放下了手裡的雞翅，用紙巾擦了擦手。她看著丹尼的側臉，燭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她忽然覺得有些話不需要再等了。
“丹尼，你今天在醫院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丹尼抬眸：“哪句？”
“你說‘你心裡清楚我不是你媽’。那之後你就掛了電話。我想知道你那一天是怎麼想的。”
丹尼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雨彤觀察到的他的習慣性動作——焦慮或思考時就會做。過了好一會兒，他放下手，正視她的眼睛：“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你剛醒的時候說你不是麗莎，我以為只是記憶紊亂。但你後來的每一件事——你看我的方式，你跟護士說話的語氣，你對艾琳娜的態度——都跟以前的麗莎不一樣。我以前那個媽，不會在我面前吃草莓慕斯，不會跟我討價還價，不會坐到我旁邊吃炸雞。”
“那你現在怎麼定義我？”
丹尼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你是我媽的殼，裡面住著我不知道是誰的人。但你用那張藥單反制護士長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如果我不是你兒子，如果我不認識以前的你，我應該會挺欣賞你的。”
雨彤低頭看著盤子裡剩下的半塊雞翅：“那你就把我當成一個借住在你媽身體裡的室友。你可以不用叫我媽，不用盡那些你本來不想盡的孝道。但在我搞清楚怎麼離開之前，我們和平共處，怎麼樣？”
丹尼看了她三秒：“室友這個說法比我預想的好。”
“那就這麼定了。”雨彤端起水杯做了個“乾杯”的姿勢，丹尼也端起杯子，兩人的杯沿在燭光上方輕輕碰了一下。
珍尼站在餐廳門口偷看著這一幕，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老湯姆沒有再出現。
晚飯後，雨彤提出想參觀一下老宅。丹尼本來想陪她走，但手機響了——威廉打來的，大概是公司的事——他接了電話朝書房走去，臨走前對珍尼說：“陪她轉轉。”
珍尼歡快地應了，扶起雨彤從一樓開始逛。一樓除了大廳和餐廳，還有一間藏書室、一間會客室、一間檯球房，以及一扇緊閉的深紅色木門。雨彤在那扇門前停下來：“這是什麼？”
“夫人的書房。”珍尼說，“您以前處理檔案的地方，朝南開，陽光特別好。”
雨彤伸手擰了一下門把手，鎖著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掛的那根細繩——銅鑰匙掛在上面，冰涼的。但她沒有掏出來：“下次再看。”
“好嘞！”
珍尼繼續帶她往二樓走。走廊兩側分佈著七八個房間——客房、儲物間、以及最裡面那間丹尼先生的臥室，門關著。雨彤走過他門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什麼聲音都沒有。
“三樓呢？”
“三樓是閣樓，”珍尼說，“很久沒人上去了，堆的都是舊東西。”
雨彤記下了這個資訊。逛完老宅花了差不多西十分鐘。雨彤的腿開始發酸，珍尼扶她回了主臥。坐在床上的時候雨彤喘了兩口氣，心臟穩穩地跳著，沒有像在醫院那樣動不動就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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