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送了第十天的時候,雨彤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需要一個突破口來搞清楚丹尼心裡還留著什麼傷。那些傷是她要“洗白”的舊賬,她得先摸清賬單上寫了什麼,才能知道怎麼還。但首接問丹尼顯然不行——他那個人,你問他“你以前有什麼遺憾”,他會說“沒有”然後起身走人。所以得繞路。她把目光鎖定了威廉。
威廉這個人,表面上是丹尼的助理,實際上是他唯一的朋友。丹尼那種性格,能讓一個人在自己身邊待六年,還能在辦公室裡偶爾開兩句玩笑,說明威廉在他心裡的位置比名片上印的那個頭銜深得多。而且威廉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在面對“長輩”的時候嘴不算嚴。上次在廚房雨彤隨口問了一句“丹尼在公司聚餐笑過嗎”,威廉就說“他從來不笑”。
雨彤選了一個週五下午,約威廉來老宅“討論慈善晚宴發言稿”。威廉來了之後坐在會客室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筆記本和一支筆,表情認真得像準備參加一場正式會議。雨彤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發言稿的提綱放在茶几上——但她完全沒有翻開的意思。
“威廉,先喝茶。”
威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等著。雨彤也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聊了幾句“晚宴的流程”、“發言時長”之類的話。威廉認真回答了每一個問題,甚至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錄音筆說“我可以把要點整理成稿”。雨彤看著那支錄音筆停頓了兩秒,然後說“不用錄,我們說就行”——她把錄音筆推了回去。心裡想的是:你錄下來回去給丹尼聽,我還套什麼話。
閒聊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雨彤覺得鋪墊夠了。她靠在沙發靠背上,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威廉,丹尼以前那個前女友,叫什麼名字?”
威廉端茶杯的手一抖,茶差點晃出來。他迅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抬頭看著雨彤,表情像被人突然按了暫停鍵。他的耳朵尖開始泛紅——不是害羞,是那種“這個問題不該回答但回答的人是你媽”的緊張。
“……蘇珊。蘇珊·林。華裔,丹尼先生在劍橋的同學。”
“什麼樣的人?”
威廉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很溫柔,很安靜。說話聲音不大,但別人都會聽她說完。跟丹尼在一起的時候……丹尼會笑。不是那種禮貌的、應付場合的笑,是那種笑起來眼睛會彎的、跟他在學校那會兒一樣的笑。那段時間他整個人都沒那麼繃著。”
“她後來去哪了?”
威廉沉默了一會兒:“全家移民澳洲了。三年前的事,訂婚宴之後兩個月。”他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那次訂婚宴,您……麗莎夫人在現場說了很難聽的話。”
雨彤沒有問“說了什麼”。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帶一點澀。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白玫瑰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看著威廉,問了一句跟蘇珊完全無關的話:
“威廉,你覺得一個人做過的錯事,能被原諒嗎?”
威廉愣了一下。他看著雨彤的側臉,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把她銀白的髮髻照得微微發亮。他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不太像助理會說的話:“要看那個人值不值得。”
威廉走了之後,雨彤一個人坐在會客室裡。茶涼了半杯,她沒續。她坐在那裡翻了翻手機,然後放下。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到大廳,喊了珍尼一聲。珍尼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一把剝了一半的豌豆。
“打電話讓威廉先生回來一趟,”雨彤說,“就說我需要人扶著剪花枝,花園裡風大。”
珍尼放下豌豆去打電話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但她什麼也沒問,照做了。
威廉又被叫回來了。他被珍尼從半路上攔截,倒車回老宅,站在玫瑰花圃旁邊替她扶著枝條,臉上的表情己經從“困惑”升級到了“我知道你還有話問我”。雨彤剪了三根枝條之後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在會客室裡更輕:“蘇珊現在在澳洲做什麼工作?”
威廉的手一抖,一根花枝被他捏彎了半截。他鬆手的時候花枝己經歪向了左邊。“……您怎麼又問了?”
“剛才是問過去,現在是問現在。”
威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根被他捏彎的白玫瑰,又抬頭看了看雨彤低垂的眼睫和專注剪枝的側臉,最終選了折中的答案:“她在墨爾本開了一家花店。我去澳洲出差的時候路過一次,遠遠看了一眼。店門口擺了很多向日葵,她站在櫃檯後面剪枝,跟以前一樣,笑起來很安靜。”
雨彤的剪子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朵剛剪下來的白玫瑰,花瓣邊緣還沾著露水。她把這些細節一個個收進腦子裡——花店、向日葵、笑得很安靜。跟丹尼在一起的時候會讓他笑的那個人,現在在另一個半球給花剪枝。她放下剪刀,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轉身往屋裡走。
威廉站在花圃裡,手裡還扶著那根被他捏彎的花枝。他看著雨彤的背影消失在門廊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丹尼發了一條簡訊:“你媽今天問我蘇珊的事了。”丹尼的回覆很快,三個字:“她問了?”威廉回了一個“嗯”。丹尼沒有再回復。
那天晚上雨彤在主臥裡對著手機想了很久。她把“如果當年我做了錯事,你可以恨我”在輸入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來回折騰了將近二十分鐘。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按了傳送鍵。她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等了西十分鐘,手機沒有響。她伸手摸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關了燈。黑暗裡她睜著眼繼續躺了二十分鐘,天花板上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像一道被拉長的白色細線。
就在她幾乎要睡著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她翻過身抓起來看。丹尼回了兩個字:“不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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