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長廊旁邊的欄杆前，把頂戴花翎擱在欄杆上，望著遠處的宮牆，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你以為，那筆軍費，本來就能到北洋手裡？”
李經遠一愣：“什麼？”
“這次戶部批覆的專項撥款，皇上是同意的。”
李鴻章轉過頭來，看著李經遠，“但你知不知道，翁同龢那邊，拖了多久？”
李經遠想了想：“大概……一個月？”
“三個月。”李鴻章伸出三根手指，“批覆文書在戶部壓了三個月，他翁同龢以‘庫銀吃緊’為由，遲遲不肯放款。”
李經遠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翁同龢和父親之間的恩怨——那是十幾年前的老賬了。
李鴻章在做曾國藩幕僚時，曾代曾國藩起草過一道彈劾翁同書的奏摺。
翁同書是翁同龢的親哥哥，被那道奏摺參倒，最終被流放新疆，死在了戍所。從此翁同龢與李鴻章結下了死仇。
翁同龢主管戶部後，處處卡北洋的脖子。
這次軍費撥款的拖沓，不過是多年恩怨的又一次翻滾。
“這筆錢，就算我不送出去，翁同龢那邊也能找出一百個理由，拖到明年開春也到不了北洋。”李鴻章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既然如此，與其讓他在手裡捏著，不如我做個順水人情，送給太后。至少……能換你回朝鮮。”
李經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用你，換戶部給北洋撥銀子這事，沒想到，一開始就行不通，是我痴心妄想了。”
他站在長廊裡，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父親，您……”
李鴻章沒有接話，只是彎腰撿起欄杆上的頂戴花翎，重新戴在頭上，整了整衣冠，看了李經遠一眼：“走吧，回府。”
父子二人從頤和園走出來，一路無話。
李經遠跟在李鴻章身後，看著父親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滋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用自己換北洋的銀子，這樁交易從一開始就行不通，而父親方才在長廊上的那番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兩人沿著昆明湖邊的石板路往外走，經過排雲殿門口時，迎面走來一個穿著藏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身材不高，步伐穩健，圓臉蓄鬚，一雙眼睛透著精明世故的光。
正是袁世凱。
“中堂大人！”袁世凱遠遠便拱手行禮，快步迎了上來，“這麼巧，在園子裡遇到您。”
李鴻章停下腳步，微微頷首：“慰亭，你怎麼在這兒？”
袁世凱走到近前，目光掃過李鴻章身後的李經遠，微微一頓，隨即又轉向李鴻章，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無奈：“回中堂，日本人那邊抗議了，英國人也出面調停，朝廷催我回來給老佛爺做彙報，朝鮮那邊的事。”
李鴻章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李經遠站在一旁，眉頭微微一皺：“袁將軍，你從朝鮮回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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