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牢裡出來，先去買了鞋。
買了才知道，不是拿最貴的就行。小滿穿不下，稍大些的又掉跟，我提著兩雙鞋站在塾裡，聽劉伯解釋孩子腳長得快，鞋口縫一道便能穿，臉燒得厲害。
劉伯沒笑，只請我幫著牽線。那雙鞋縫得歪，小滿卻高興，穿上滿屋跑，撞翻了我帶來的墨。我本想發脾氣，看見他縮起肩，又將話咽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衣藥的賬和孩子的賬分成兩頁，終於知道先生為什麼連米剩幾日都要問。
父親坐到我身邊，看了半晌，說他己經託人核那份截去末頁的呈文。我沒抬頭，問他當年為何不核。
「核過。」他說。
「然後呢？」
他沒有立刻為自己辯解，只拿來三封退文。第一封理由是原件尚未齊備，第二封說不得私開己結大案，第三封連理由都沒有。父親的簽名下面，還有當年同僚留下的指印。
我忍不住說，至少再問一次。他將第三封摺好，說那位同僚後來被調去押糧，死在任上。
屋裡靜了很久。我望著他鬢角，不像從前那樣容易罵出膽小，卻也沒法說他沒有錯。
父親忽然問我，記不記得母親去看芸娘回來，摔了一隻碗。我記得，母親生氣時我躲在他身後，只知道那婦人後來沉了塘。
「你母親第一次去，也勸她回家。」父親說，「後來才知道，她說的家裡人，正是要綁她的人。」
我抬起頭。母親在我記憶裡從來都是對的，連賭氣也有道理。我不願聽這句話，父親卻把她的舊筆記翻給我看，那裡有一句重重劃掉的話：己勸歸。
母親在旁邊添了幾個小字，為何先勸，未問她要去哪裡。
我摸著那一頁，想到自己問女孩為何帶弟弟上學，突然不敢再往下翻。
那天我沒有立刻回房。父親收舊卷時掉下一張紙，我彎腰替他撿，上面記著幾樣藥名，最末是我的乳名。我以為是母親病中的方子，正要夾回她的本子，父親卻伸手接走了。
「你的。七歲那年發熱。」
我己經不記得。他說那晚母親也在外頭，等了兩個時辰還沒回來，他派人去找，回來的卻只有車伕，說夫人要陪一個婦人等明日開衙。父親就抱著我去尋醫。我在他肩上吐了一回，把他新做的衣裳弄壞了。
我低頭看方子，半晌問他是不是怨母親。他將藥名一個個看過去，說如今講這些，倒像同一個不在的人爭道理。
「那時怨不怨？」我仍問。
父親把紙對摺，折錯了，又展開。他嘆口氣，說怨，哪能不怨。
我以為他接下來會說，所以你不許再像她。他卻只將那張方子夾回自己的書裡，問我晚飯吃了沒有。我說吃過，他便叫人把剩下的湯溫一溫，自己在桌邊慢慢喝。
我陪他坐著，心裡有一點說不出的彆扭。以前只要母親做的是好事，我就覺得父親的擔心都小氣；如今聽完，又不願立刻承認他全對。隔了好一會兒，我才說，母親若回來了，會替您洗那件衣裳的。
父親被湯嗆了一下，用帕子按著嘴，咳完看我。
「她洗？她會叫人洗。然後買塊更好的料子，說賠我，叫我別再唸了。」
我想了想母親說那話的樣子，忍不住笑。父親也笑了一下，笑意收了以後，手仍停在碗邊，沒有立刻拿開。
「不是叫你不做。」他終於說，「若棠，你出門之前，總得有人知道你去了哪兒。不是每個等在家裡的人，都只想著攔你。」
我應了一聲，怕他沒聽見，又應了一聲。臨出書房，我回頭說往後午時若趕不回來，會先讓人送話，他低著頭，把方才放錯的卷重新整理好，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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