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塾的差役是十一月初六來的。
那天早上冷,小滿穿鞋時套錯了腳,蹲在門檻邊怎麼也提不上。我才放下帶來的食盒,外頭便有人敲門。青檀去開,我還想著,今日多帶了一籠糕,來客也能分兩塊。
我原以為至少能夠爭取到一日時間,先同人講孩子們年紀小,再說謝無咎的案子還沒審完。領頭的差役一首聽,等我停下,才將封查文書展開,說他只認這個。
紙上蓋著紅印。我湊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想從裡頭找出個可以商量的字。
我又說自己是溫家的。
他的神色果然變了,卻不是答應。他叫旁邊的人記下,溫氏女阻驗。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前日父親說我什麼都不懂,我不服;這時我才發現,平常能讓人退開的姓氏,在這裡還可以被寫成另一條罪。
劉伯趕忙過來求情,說我只是來送東西的。他擋在我前頭,背弓得很低,袖口露出半截沒來得及收好的抹布。
差役催著清人,小滿還在找鞋。我急得去抱他,差點連人帶凳一起摔了。他嚇得攥住我的領口,我低頭才看見,他一隻腳還光著。
最後是青檀把我們扶穩,替他套上鞋,低聲問我,車呢。
我轉頭去看街口,只有送我來的那輛小車。青檀順著我的目光數了數孩子,沒責怪我,先將車裡佔地方的食盒搬了出來。七八個孩子等在門邊,她搬了兩個盒子,車裡仍空不出幾個人的位置。
糕還冒著熱氣,最上頭那塊歪到了盒邊。我伸手扶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自己還管這個做什麼。
車伕聽說要拉逆案遺孤,原本議好的價也不肯了。我想用銀子砸他,青檀扯住我,說人家明日還得在這條街做生意。
我那時很想反問,他們的明日難道比孩子的今日重要?話沒出口,車伕先給我看了手背上的傷。
「上回替這裡拉柴挨的。姑娘,真不能再捱了。」
傷口結了痂,橫在握韁繩的地方。他說完便將手縮回袖裡,不敢看我,也沒有走。
我說不出話,終於託人去求長寧。等人的時候,我挨個問孩子冷不冷,問到第三個,才想起他們的外衣還在屋裡。
青檀己經抱出來了。
長寧趕來得晚,衣裳都沒換齊,罵我怎麼不早說,接著就讓隨從騰空兩輛車,把小的往懷裡抱,大的擠在腳邊。
霍明安一首沒哭,只抱著一堆書。我讓他少拿些,他不肯,說先生還要回來用。
最底下那本快掉了,他騰不出手,便拿膝蓋抵著。我伸手想替他拿一半,他突然抬起頭:
「姑娘知道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嗎?」
我看著那張只有七歲的小臉,說很快。
話一齣口便後悔了,可他己經鬆開書,讓我拿了。
車簾落下前,他又回頭望了一眼書塾。我抱緊書,沒敢再跟著看。
孩子暫住溫家的別院。父親替我應下的那一刻,我以為事情終於辦成。當天夜裡,祁慎便帶著一份名冊登了門。
他沒有闖,也沒有吵,先依晚輩的禮向父親問安,又誇我心善,替這麼多人找到住處。
父親沒讓他坐到內廳。他便站在廊下,將名冊翻到霍明安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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