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開始不肯說。
他正替孩子們縫一隻破書袋，針停在布上，好一會兒沒落下。我問了兩遍，他只說查封那日人多，自己年紀大了，記不清。
我將先生的話轉給他，連那句「不要去問孩子」也一併說了。他這才抬頭，先問先生在裡頭可還吃得下飯。
我說吃得下。他低頭把針插進布里，叫我坐近些。
查封時有一隻紅箱被搬走，搬東西的人自稱祁府管事，外頭有御史臺的人在。他只看見箱子上了車，後來到了哪裡，不能亂說。
「是祁家的車？」
「我沒瞧見車上的記號。」
「可搬箱子的人說——」
「姑娘。」他打斷我，聲音不高，「他說自己是哪家的，我聽見了。車往哪兒走，我沒看見。這兩件事，不能記成一件。」
我張了張嘴，將紙上剛寫的「祁府」圈掉，照他的話重記了一遍。
我託長寧去打聽，又求父親查封存單。兩邊問回來的話不一樣：單上寫有軍箱一隻，軍鎖己壞；祁家回的卻是先生私人物件，隨雜書暫收。東西有過眼的人，偏偏沒有肯說清楚如今在哪兒的人。
我拿著兩份抄錄去問父親，既然他們承認收過，不能叫他們交出來嗎？
父親問，叫誰交。
我報了一個名字，他便讓我找此人的收領憑據。我翻到紙尾，只有一個潦草的經手花押，連姓名都沒寫全。
我終於知道「找來」之後，還有這樣的難。
我去求見昭寧長公主，門房說殿下養病。長寧替我遞了帖子，也沒能立刻見。我坐在車裡不肯走，覺得多等一刻，她也許就肯了。府門開過兩回，我每回都探頭，第二回只是出來個送藥渣的婆子。
青檀勸我先回，我說再等等。她沒有再勸，靠著車壁坐下，將腰間的衣帶鬆了鬆。我還當她是坐累了，首到她肚子疼得彎下腰，才想起她陪我站了半日，什麼都沒吃。
回去我給她端熱水，她伸手要接，我不讓。她望了我一眼，說姑娘不用做這些，明日出門肯記得吃飯便好。
我在床邊坐了很久。她躺下以後還問明日幾時出門。我說不早，她便閉上眼，手仍搭在被沿，像隨時等著我改口。
屋外有人收碗，她又睜開眼，問我晚飯吃了沒有。我說吃了，叫她別操心，她才慢慢將手縮排被子。
我坐到燈芯結了一小塊黑炭，才起身去把明日的食盒先備上。
父親那晚把封存單退回去，附了一份詢查。不是替我偷箱子，是請求將同日帶走的物件一併列明。第三日，對方終於回函，承認搬運時未分清，經手人需補問。
我看見「補問」兩個字，便覺得事情總算往前動了。出門時連披風的帶子都系錯，青檀替我解開，我還催她快些。
我高興得拿著回函去牢裡，謝無咎卻先問離行刑還有幾日。
「九日。」
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只將那份回函從頭看完，遞還給我。
我的高興慢慢落了下去。這份回函是真的，下一份也許也能來，可沒有哪一份告訴劊子手，要等我們查完再落刀。
出牢門時，我掰著指頭，把等回函的三日重新數了一遍。方才還覺得算快，如今怎麼數，都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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