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被停任候問,官印當天就被收走了。
來的錢御史與他原是舊相識,進門還問前日頭痛好了沒有,下一句便要查收留孩子的名冊。父親叫管事取來,沒有同他爭,卻親手將副本鎖進自己的書箱。
霍明安追著那本冊子不肯放。他以為紙上的名字被人拿走,人也要跟著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錢御史不耐煩,就說幾個字還怕寫不回來麼,讓人拉開他。
我蹲下來替他擦臉,他卻躲開,問我不是說先生很快就能回來嗎。我張口想再保證,忽然發覺自己己經沒有一句能保證兌現的話了。
「我還沒有辦成。」我說。
他望著我,哭聲慢慢小了下去,卻比方才大聲地哭讓我更加難受。
那晚去牢裡,是父親送的。探視的條子仍得從刑部按原例核,他沒有因為交出官印就突然變成全無辦法的人,也不能再只憑一句同僚情分便讓人通融。
謝無咎聽見父親被停任,沒有責備我走得太急。他問青檀有沒有被盤問,孩子們今夜住在哪裡,父親能否另請同僚遞詢查。我答到最後忍不住摔了包紙。
「怎麼一首這樣。我做了一件事情,就會多出三件要做的事情來。到底要做到什麼時候?」
他等我喘勻,才把紙鋪開。上頭有一道被我弄裂的口,他捋了兩次,也沒能把它捋平。
「先做好今晚這一件。」他說,「旁的,我們再想辦法。」
我終於哭了出來,說自己本來是想讓他不用進牢。三個月那麼長,我以為是足夠的,不該第二日就把他送到這裡來。
他抬眼看我,問我為什麼說三個月。我把話岔開,問他有沒有想過獨自離開,別管霍家了。
他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想過要出城,還在橋邊算過盤纏,可那條路上也住著霍家的舊兵,他們認得他,遞給他一碗水喝,問大人是不是來帶訊息的。
「我其實可以不答的,繼續走就好了。」他捏著那截炭,像仍站在橋邊,「可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那時,你回頭看過城門嗎?」
他沒料到我會問這個,手裡的炭停住了。
「看過。」過了一陣,他說,「想著不過再走幾里路。天還早,真要趕路,也來得及的。」
我低頭用袖子擦臉。他遞過一角乾淨的包布,我沒有立刻接,問後來有人來接他沒有。
他搖頭。炭灰沾在衣上,他撣了撣,說回來時城門就快關了,守門的還嫌他走得慢。我聽到這裡,終於把那塊布接過來,按在臉上,怎麼也擦不完。
離開前,他提起我清晨在義塾說過的事:行期、箱子,還有尚未拿到手便能說出內容的信。
「姑娘像獨自熬了很久。」他的聲音很輕,「有些事不能說出來,也不要因此什麼都一個人抗,一個人做。」
我望著他,差一點便全說了。這個時候,牢門卻開了,陳獄卒站在外面,臉色不好。
新的行期定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