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那日,我沒有守在義塾門口。
孟爺帶去的藥包上寫著韓青,藥都是普通風寒藥。茶鋪夥計照議好的話說,有位韓大哥讓先生別再碰舊箱,隨後便關門去探親,沒有繼續等著扮第二場。
我在城外舊莊點孩子的衣裳。劉伯早兩日便借秋末備柴帶他們來,先生同意了,孩子各自親屬也問過。留在院裡的幾件東西取不出可以再買,人不能靠一句「今夜風大」去猜該往哪裡跑。
阿葵來送陳姨的信,問我為何不去救徐先生。我說去了也攔不住傳文,她立即問那我還做這些幹什麼。我沒能很快答她。手裡那件小襖的帶子打了結,解了幾次都解不開。
最後我只說:「先別讓孩子站在街上。」
傍晚訊息回來,謝無咎被帶走,空紅箱也拿走了,孩子卻都吃上了飯。祁慎的人去查了鹿鳴驛舊名錄,又找到藥鋪,掌櫃說只照買藥的人留名,別的不知。
我們只爭到了兩日。第三日祁家便懷疑有人放假話,重新轉向聽雪巷。但柳娘己經交了手頭的活,鋪子由她表姐照看,秦渡也換了夜宿的地方。
我不敢把這叫作贏。可那天晚上,柳娘託人送來一隻糊好的紙鞋,說劉家的錢結了,問下一份活是否真能在鄉里做。她惦記的不是報答我,是下個月仍有生意。
我捧著信笑了很久,笑著笑著又掉眼淚。上一回她連這隻鞋都沒糊完。
送信的人被我嚇了一跳,站在門口問是不是哪裡寫錯。我連忙搖頭,叫青檀把水端給他,自己背過身擦了臉。他等著拿回話,我卻寫了開頭又停,總想問柳娘手腕疼不疼,想了半天才記起,這一回她沒有受過那道傷。
我改問住得慣不慣,紙樣有沒有帶齊。寫得瑣碎,封好還覺得漏了什麼,又去廚房包了兩塊餅。青檀看著信,問我是不是將來還要請柳娘做事,否則這份外鄉活做完以後怎麼辦。
我說當然還有,她便問哪裡來的。我的話停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拿出長寧替我問過的那家紙行的帖子。帖子只說可以看看手藝,沒有應下長工。前兩日我一首把它當成己經辦成的事,竟還沒讓人帶紙樣過去。
我們連夜商量,將紙樣、價錢、來往的車腳分開列。我原想貼一筆錢,讓那紙行收下,青檀說不如先問人家缺不缺這個活,別花錢買一個月的好話,過後又不管了。我聽得耳朵熱,嘴上還要說自己哪裡會不管,手卻己經將那句「務必留下」劃掉。
第二日一早,紙行回話只肯接白幡上的花樣,不接成套紙屋。我又讓人送去給柳娘,信裡明明白白寫了這幾樣,讓她自己算做不做。她回得很快,在紙背添了兩行價,最末一句說,白幡好做,可也不能便宜成這個樣子。
我讀到末尾,忽然笑了,拿給青檀看。她不懂我笑什麼,還替柳娘算了一遍,說確實給少了。我說那就添,再問清送貨的錢誰出。等她去取筆,我仍捏著那張紙,沒有捨得隨手壓到別的賬下面。
長寧過來時,我把紙給她看,笑著說她真難說話。長寧不明白我怎麼這麼高興,還跟著罵那家紙行壓價,罵到一半,被我抱住,整個人僵在那裡。
「幹什麼呀?你鬆一鬆,我袖子裡還有東西。」
我鬆開手,替她將壓皺的紙抹平。她看見我又掉眼淚,沒再問,只把帶來的賬頁擺在桌上,說既然還得養人,賬總得有人算。我們於是並肩坐下,一張一張對,錯了一筆便重算,算到後來她先喊餓,我也終於覺得餓了。
小滿在門口探頭,問今夜有沒有面。我叫他進來,答先去廚房問,別聽我隨口許。他跑走以後,長寧看我一眼,嘴角動了動,沒有取笑。
我當時真想帶著這些小事去見謝無咎,不講證據,不講刑期,只告訴他,有一個人還在同我們爭兩文工錢,有幾個孩子明日能照常吃飯。他若聽見,大約也會把賬接過去,先問我們有沒有少算車腳。
紙行的工價還沒有議定,刑部的告示便送到了:謝無咎定在十一月十三問斬,距收押僅十日。祁家沒能添上溫氏勾聯,卻將塾裡的邊軍舊文列作妖書,指他長期蠱惑逆軍家屬。我拿著那張工價單,許久才想起鬆手,讓人把告示放下。
父親同我核過附冊,裡面有幾篇根本不是先生寫的,連封塾以後孩子練的字也被夾進去。原來他們拿不到想要的東西,也能另找一份湊出來。
我帶著抄冊去牢裡,剛說「又早了」,便停住。
謝無咎抬頭望我。燭光下,他眼神里的疑惑己經不再只是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