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影落課桌,風聲暗過境
暮色把公寓的玻璃窗暈成一層薄薄的橘,陸知弦還靠在鬱聽瀾懷裡,身上帶著外面晚風裹回來的淡淡的草木氣息。方才散步時的鬆弛還殘留在四肢骨縫裡,可方才那一瞬間莫名浮上來的心悸,像一根細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刺,輕輕紮了一下心口,轉瞬又消弭不見。
他沒有把那點異樣說出口。
很多年他都習慣了自己消化心底翻湧上來的細碎情緒,不必攤開,不必傾訴,任由它沈下去就好。
鬱聽瀾手掌輕輕貼在他的後背上,掌心溫度安穩,指尖順著肩胛骨的線條緩慢摩挲。他的聲音偏低,音色清潤,說話的時候語速總是偏緩,不疾不徐,像浸在涼水裡的玉石。
“累了?”
陸知弦輕輕搖頭,鼻尖蹭過他胸前的衣料,聞到那股屬於鬱聽瀾獨有的、清冽乾淨的皂香。他閉了閉眼,方才在現實裡被壓下去的混沌感,又順著意識縫隙慢慢往上漫。
連日反覆的舊夢,並不會因為現實裡的安穩就徹底消散。
夜裡入睡,睏意湧上來的時候,周遭病房的消毒水氣味早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舊教室裡麵粉筆灰混著舊書本的味道。
他又跌回夢裡。
依舊是高中的教室。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玻璃窗,落在課桌上,浮塵在光束裡面慢悠悠地打轉。風扇在頭頂嗡嗡轉動,轉得很慢,葉片上積著薄薄一層灰。
他坐在靠窗那一排,旁邊的位置,屬於鬱聽瀾。
他們是同桌。
夢裡的自己,還留著少年時期清瘦單薄的模樣,肩膀偏窄,手腕纖細,指尖帶著長期握琴弓磨出來的薄繭。那時候的他剛升上這所高中不久,初中那段被排擠、被言語欺辱的記憶還沈甸甸壓在心底,整個人是斂著的,脊背繃得很緊,連笑都帶著幾分放不開的靦腆。
班裡的同學沒有人因為他是藝術生就另眼相看。
周遭沒有揣測的竊竊私語,沒有刻意的疏遠。
前排兩個男生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偷偷傳過來折得歪歪扭扭的紙團,“咚”的一下砸在他的課本上。陸知弦嚇了一跳,慌忙抬手按住,抬眼望過去,對方只擠眉弄眼地朝他笑,沒有惡意,純粹是少年人課間百無聊賴的打鬧。
講臺上的老師敲了敲黑板,語調平和:“注意聽講,不要搞小動作。”
那兩個男生吐了吐舌頭,飛快轉回去坐好。
陸知弦低頭拆開紙團,裡面畫了一個醜兮兮的小人,旁邊潦草地寫著玩笑話。他盯著看了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怕被旁人看見。
那是長久活在陰影裡之後,第一次接住來自旁人毫無雜質的善意。
上課的時候,他會一邊聽文化課,一邊在草稿紙邊角無意識地畫琴頸、畫琴弓。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思緒偶爾飄回琴房,腦海裡過一遍奏鳴曲的樂句。身旁的鬱聽瀾埋著頭,桌面攤開厚厚的覆習資料,筆尖不停演算推導,側臉線條幹淨利落,垂著眼,長睫投下一小片陰影。
少年時代的鬱聽瀾,還沒有後來那般滿身的疏離冷意。
課間教室裡鬧鬨鬨的,桌椅拖拽的聲響、說笑的聲音混在一起。有人湊過來搭話,問他練習小提琴會不會很累,想聽他拉一小段曲子;也會拉著他一起討論習題,分享抽屜裡的糖果。
一開始陸知弦總是拘謹,答話簡短,下意識往後縮。
可一次又一次,老師會主動點他回答問題,會肯定他的見解;同學會分給他零食,拉著他參與課間閒聊。那些溫熱的善意一點點漫過來,慢慢融化裹在他身上那層厚厚的殼。
他漸漸敢多說幾句話,偶爾也會跟著笑,會在打鬧躲閃的時候,胳膊無意撞到同桌鬱聽瀾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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