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再遇·同窗（番外）[番外](1)

再遇·同窗（番外）

初冬的傍晚沈得快，六點剛過，天光就浸成了灰藍。陸知弦坐在客廳羊毛地毯上，正用麂皮擦琴布順著木紋擦小提琴的指板，手機在茶几邊沿震了兩下，螢幕亮起來，是班長的微信。

“知弦，這週六高中同學聚會，就在母校旁那家老巷人家，好多人問起你，來不來？”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擦琴布上的細絨蹭過指節，有點發癢。畢業快十年，同學聚會辦了四五次，他一次都沒露過面。前幾年在國外讀書，跟著樂團各地演出，寒暑假都泡在琴房。回國後發生了一系列事情：受傷、治療，後來又機緣巧合去了學校的交響樂團做藝術指導，演出季忙得腳不沾地，其實也不全是忙，只是隔著近十年的歲月，少年時的人和事都蒙了層霧，貿然踏進去，總怕手足無措。

“看什麼呢？”

鬱聽瀾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過來，玻璃杯壁凝著細密的水霧，順著杯身往下滑，在杯底洇出一小圈溼痕。他剛洗完澡，髮梢還滴著水，深灰色家居服領口鬆垮，平日裡穿白大褂時的冷冽勁兒散了大半，只剩點溫吞的煙火氣。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陸知弦手邊的地毯上，屈膝蹲下來，目光掃過手機螢幕。

“同學聚會？”

“嗯，”陸知弦點點頭，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兩下，退出聊天介面，“班長喊的，說好多人都去。”

鬱聽瀾拿起自己那杯牛奶，喝了一口。他側頭看陸知弦，客廳暖黃的落地燈落在對方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淺影，鼻樑挺直，嘴唇抿成淡粉色的線，是拿不定主意的樣子。

他們在一起兩年。從高一初見時藏在眼底的少年心事，到高考後各奔東西的漫長歲月，再到兩年前的深秋在醫院的重逢……幸運的是，經歷重重困難，他們還是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對方。他們搬來這套老城區的房子也才三個月，離高中母校幾條街，站在陽臺能看見教學樓的紅屋頂。

“想去嗎？”鬱聽瀾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他。

陸知弦把擦琴布疊好，放進琴盒的夾層。“說不好，”他實話實說，“太久沒見了，怕沒話聊。而且……”

而且他沒說出口的是，不知道怎麼和同學們解釋他倆的關係。不是不能說，是他太想昭告天下，這是他的愛人。可少年時那些藏在琴盒裡、躲在走廊拐角的心事，隱秘了太多年，突然要攤在陽光下，總有點無所適從的慌。

鬱聽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指尖帶著牛奶的溫度。“怕什麼，”他說，“一起去。”然後亮了亮手機“看，班長也給我發了訊息。”

陸知弦抬頭看他，撞進他深褐色的眼睛裡。鬱聽瀾的眼神總是很穩，像浸了冷水的玉石，像深夜走廊裡的燈，所有慌慌張張的情緒落進去，都能沈下來。他忽然就不糾結了，點了點頭，“好。”

週六下午五點半，鬱聽瀾開車載著陸知弦往老巷去。週末老城區堵，車挪得慢，陸知弦坐在副駕，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後退。行道樹的梧桐落了大半葉子，枝椏光禿禿地戳著灰藍的天，路邊的小店換了好幾茬招牌，巷口的糖炒栗子攤卻還在，大鐵鍋嘩啦嘩啦翻著栗子，甜香隔著半條街都往鼻子裡鑽。

“前面巷口不讓停車，我們走進去。”鬱聽瀾打了轉向燈，把車靠在路邊。

下車時風捲著落葉掃過來，陸知弦裹了裹大衣。他今天穿了米白色高領羊絨衫，外搭深駝色羊毛大衣，脖子上圍著同色系的素色圍巾，是鬱聽瀾上個月去外地開會帶回來的，絨很軟，蹭著脖子發癢。鬱聽瀾穿了件黑色短款大衣，裡面是深灰襯衫，釦子扣到第二顆，利落又沈斂，和醫院裡穿白大褂的樣子不同，卻同樣好看。

剛走兩步，陸知弦的目光就往栗子攤飄。他從小愛吃甜的，高中放學路過，總攢著零花錢買一包，捧在手裡暖手，上課偷偷塞一顆在嘴裡。鬱聽瀾餘光瞥見他的眼神，沒說話，徑直走到攤子前，稱了一斤剛出鍋的。

“拿好嘞，趁熱吃！”老闆用油紙包好遞過來，還冒著白汽。

鬱聽瀾接過紙袋，遞到陸知弦面前。陸知弦剛伸手要接，指尖碰到紙袋就燙得縮了回去。鬱聽瀾低笑一聲，把紙袋拿回來，解開袋口，伸手進去翻了翻，揀出顆最大的，拇指和食指捏著剝了皮，露出金棕色的栗仁，遞到陸知弦嘴邊。

“小心燙。”

陸知弦張嘴咬了小半口，粉糯的甜香在嘴裡化開，燙得他嘶嘶吸氣，眼睛卻彎成了月牙。鬱聽瀾用指腹輕輕擦了擦他嘴角沾的一點栗泥，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巷子不長，青石板路坑坑窪窪，走了五分鐘就看見“老巷人家”的木招牌。這菜館開了快二十年，高中時班裡團建總來，老闆都能叫出大半人的名字。周明宇正站在門口抽菸，看見他們倆並肩走過來，先是楞了一秒，隨即把煙掐了，笑著迎上來。

“我就說你們倆得一塊兒來，”班長拍了拍鬱聽瀾的胳膊，又看向陸知弦，臉上笑意更盛，“知弦，好久不見啊，快進去快進去，都在裡面等著呢，說就等你倆了。”

陸知弦笑了笑，“好久不見，班長。”

班長領著他們往裡走，穿過窄窄的走廊，盡頭的包廂門一推開，喧鬧的人聲裹著菜香撲面而來。十幾個人圍坐在大圓桌旁，正聊得熱火朝天，門一開，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過來，包廂裡靜了兩秒。

“我去？陸知弦？”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陳曦，當年的文娛委員，高中時總跟陸知弦一起排元旦晚會。她噌地站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班長吹牛呢，你居然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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