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執期限的第十五天，嵐城的秋天進入了最穩定的階段。
氣溫落在十幾度到二十度出頭的區間裡，白天陽光清透，傍晚涼意溫和。銀杏樹的葉子己經黃了大半，河堤邊的柳樹落了一半的葉子，枝頭剩下的葉片在風裡翻動著，把河面鋪了薄薄一層金黃色。城北舊牆所在的施工圍欄裡，市政管網改造的挖掘機己經正式進場，每天上午九點開始作業，下午五點停工，鐵臂在圍欄內側緩慢地轉動，把舊牆邊緣的土層逐塊翻出來堆在一邊。圍欄外側的人行道上貼著施工公告，提醒行人繞行。
蘇念早上經過圍欄外側的時候，施工還沒有開始。他隔著圍欄的縫隙看了一眼內側——舊牆還在原處立著，牆根底部的浮土己經被全部清理乾淨了，露出灰白色的牆基條石。施工隊的早班人員還沒有到齊，只有兩個穿著橙色工裝的工人在圍欄入口處搬運標線樁。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朝圍欄內側看了一眼，然後縮回去蜷好了，尾巴搭在口袋沿邊輕輕掃了一下。
上午顧凜打來電話的時候，蘇念正在菜市場挑豆角。顧凜的聲音帶著一種經過了反覆確認之後的沉靜：“專項工作組的行程己經確認了。組長帶著三個職能小組，總共七個人，後天下午抵達嵐城。入駐之後先跟本地管理局對接，然後按職能分組行動。測繪組負責複核嵐城的整體空間資料，地脈組對接青石嶺方向的流速記錄，人員訪談組負責整理本地相關人員的訪問記錄。”
蘇念把挑好的豆角裝進袋子裡遞給攤主稱重：“他們會在嵐城待多久？”
“計劃是兩週。兩週之後提交階段報告，再由上級決定是否延長觀察期或者調整接觸策略。”
蘇念付了錢，拎著豆角袋子走出菜市場。專項工作組入駐的時間就在後天下午，回執期限的最後幾天和入駐日期之間有一段短暫的重疊。在回執期限到期之前，顧凜的回執欄依然是空白狀態，系統沒有觸發升級機制，但工作組的行程己經先行確認了，像是兩條平行的軌道正在同步推進，一條等待正式觸發，另一條己經在路上。
中午蘇念在窗臺邊坐著的時候，感知到城區外圍的三處觀察點同時進行了一次動作——它們在同一時刻收緊了監測範圍，把覆蓋區域從城區外圍的邊緣帶收縮到了城區內部的關鍵節點上，城西觀察點覆蓋了校園南側，城南觀察點覆蓋了河堤南段和舊牆之間的連線帶，城北觀察點覆蓋了公寓樓所在街區的北側入口。三處觀察點的監測範圍同時在城區內部形成了一個更緊湊的包圍圈，中間留下的空隙正好覆蓋了蘇念日常活動的核心區域。
啾啾蹲在窗臺上，尾巴搭在窗臺邊沿，面朝城北觀察點所在的方向，耳朵轉了半圈，然後重新轉回來繼續望著窗外的街道。它的感知沒有蘇念那麼精細，但三處觀察點同時收緊的動作引起的靈力波動在它的感知邊緣形成了某種隱約的壓力變化，讓它保持了一段比平時更久的靜止狀態。
下午蘇念去桂花糕鋪子的時候，老闆正在把最後一屜桂花糕從蒸籠裡取出來。今年的桂花季己經接近尾聲了，鋪子門口排隊的隊伍比盛期時短了不少，但依然保持著每天固定的幾批熟客。蘇念站在隊伍中段排隊的時候，感知到那位深卡其色夾克的中年人正在河堤南段的鐵欄杆旁邊站定。他今天沒有拿栗子，手裡是一瓶己經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面朝河面，像任何一個在午後散步時停下來看水的人。
蘇念買完桂花糕走出鋪子的時候，拐進了巷口旁邊的一條岔路，沒有首接回公寓。他在岔路中段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啾啾蹲在他膝蓋上，尾巴搭在他的手腕邊沿，秋日下午的涼風從巷口的方向吹進來，把石階旁邊的幾片落葉捲起來又落下。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遞到啾啾嘴邊，一半自己吃了。啾啾叼住那半塊糕小口小口地嚼著，尾巴在膝蓋上輕輕掃了一下。
傍晚蘇念走回公寓的時候，在單元門口的信箱裡看到了一封沒有貼郵票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處沒有靈力封蠟，但信封的折口邊緣有一道淺淺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開啟又合上過。蘇念把信封拿上樓，在桌邊拆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跟前幾次不同，更方正一些，像是用尺子比著寫出來的：“後天下午抵達。在此之前，請留意城北圍欄。”
沒有署名。蘇念把紙頁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放進了書桌抽屜。啾啾蹲在桌沿上看著他把信封收好，尾巴在桌面上掃了一下，然後跳下桌面走回窗臺上蹲好。
後天下午是專項工作組入駐的時間。這封沒有署名的信是在提醒他在工作組抵達之前留意城北圍欄的動向。舊牆所在的圍欄內側正在進行市政管網改造，施工隊的挖掘機己經正式進場了。如果有人在圍欄內部進行額外的操作，地表以下的痕跡會被挖掘機的翻土作業徹底攪亂，所有遺留的靈力印記都會被連根拔起，再也無法被追溯。
當晚蘇念在窗臺邊坐了很久。城北圍欄方向的施工隊己經收工了，圍欄內側的燈光在夜色中亮著幾盞，把翻開的土層和舊牆的輪廓照出模糊的影子。啾啾蹲在他腳邊，尾巴搭在地板面上，在越來越深的夜色中保持著穩定的蹲姿。後天的這個時候，專項工作組的車輛就會駛入嵐城的城區範圍，入駐的流程會從第二天早上正式開始。而在那之前，城北圍欄內的土層翻動還會繼續，把舊牆根部的所有殘留痕跡全部清理乾淨。蘇念從窗臺邊站起來，把啾啾從地板上撈起來放進紙箱裡蓋好毯子，然後關了客廳的燈。夜色從窗外湧進來，把整間房間覆蓋在深藍色的靜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