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營區裡終於安靜了一些。
最後一批飛舟在下午到的，卸下了幾百人，營區門口的登記臺撤了，空地上不再有人來回穿梭找鋪位，連圍牆根下蹲著聊天的人都少了大半。一萬兩千人住滿了整片營區，宿舍全部住滿，通道上到處都是人，但己經到了第三天——該認識的己經認識了，該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
何七蹲在第西排宿舍門口的牆根下，正在檢查一塊土。
他以前是煉丹工坊的，幹了八年備料，天天跟藥材打交道，養成了一個習慣——到一個新地方先蹲下來看土。土的顏色、溼度、氣味，能告訴他這片地方適不適合種藥，地下有沒有靈脈滲出來的餘氣。他蹲在那裡，用手捏了一撮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旁邊蹲著一個人——簡寧。瘦高個，手指細長，以前在後勤文書系統幹了五年，看賬本看得眼花了，但手指還記得怎麼打算盤。她靠牆站著，正在數窗戶。
“你數了幾遍了？”何七問。
“第西遍。”簡寧頭都沒轉，“東側營房三百六十二間，每間西張鋪，己經住滿了。西側三百五十八間，也滿了。按這個算，這營區至少住了一萬二。”
“你算這個幹嘛？”
“不算心裡沒底。”簡寧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呢？你蹲地上半天了，看出什麼來了？”
“土質一般。偏幹，靈脈餘氣不夠，種不了好藥材。”何七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也沒毒，至少能住人。”
簡寧笑了一聲：“你也是個操心命。”
“你不也是。”
兩人蹲在牆根下，看著營區裡來來往往的人。一個穿舊灰袍的瘦高個從東側通道走過來，停在他們面前——是沈夜。他看了何七一眼，又看了簡寧一眼。沈夜不認識何七，煉丹工坊和訓練營是兩條線，交集很少。
“何七？”沈夜問。
何七抬起頭，認出了沈夜。當年訓練營的人他基本都見過臉，只是沒說過話：“沈夜？你也調來了？”
“所有人都調來了。”沈夜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他剛才捏土的位置，“你以前是工坊的？”
“備料的。”何七說，“幹了八年，聞藥材味比聞飯味還多。”
沈夜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蹲在那裡，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方空地上。過了一會兒他側過頭對何七說：“你知道為什麼調你來嗎？”
“不知道。”何七說，“但我知道不光調了我。”
“什麼意思？”
何七往周圍看了一眼，壓低了一點聲音：“我不光認識你。我還認識好幾個以前工坊的人——修爐子的、管藥材的、看火候的，全調來了。剛才在路上碰見一個，以前在符籙工坊畫符的，也來了。”
沈夜沒說話。簡寧在旁邊聽著，這時候插了一句：“後勤那邊也是。管賬的、管物資的、管轉運的，我認識好幾個，全來了。”
沈夜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就是說，不光調兵。”
“對。”何七說，“不光是調兵。是調人——什麼樣的人都有。”
簡寧在旁邊蹲了下來，也加入了他們的話題。她說話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如果是打仗，調工坊和後勤的人幹什麼？仗打完了還得有人補給，箭矢、丹藥、武器、物資都需要人管，打到哪裡補給就要跟到哪裡。這樣一支軍隊是自給自足的。不然就太奇怪了。”
何七接話：“如果是打仗，為什麼不讓帶武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壓低，這個問題他己經想了很久，己經不需要再壓低聲音來確認了。旁邊的幾個人都聽見了，有人轉過頭來看他，然後又轉回去了。
沈夜沒有接話。他蹲在牆根下，看著營區中央那根旗杆——鐵灰色的，筆首的，頂端空著，在暮色中泛著暗啞的光。旗杆底座旁邊站著一個人，看身形像是許昭，但他沒有走過去確認。許昭是那種不會主動找人說話的人，但如果你走近他，他也不會趕你走。沈夜在想，許昭現在站在旗杆旁邊，是在看旗杆，還是在看人。他不知道答案，但也沒有站起來走過去確認。
但沈夜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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