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嶽在營區裡住了三天，但沒有人知道他住在哪。
他沒有住宿舍區。東側營區最深處有一排獨立的石頭房子，比宿舍小得多，門口沒有掛牌，窗子是暗的。他第一天晚上就住在那裡，天黑之後進去，天亮之前出來。沒有人看到他進出，因為他在天亮之前就己經站在營區邊緣的陰影裡了。
這三天他一首在突破真仙中期。
長城那邊帶回來的積累夠厚了。六十天的連續作戰，從妖族腹地一路打回來，體內空間裡的靈石和丹藥消耗了大半，但身體裡的靈力一首在沉澱、壓縮、再沉澱。回到宗門之後他每天運轉九轉玄元功九次，九轉煉體訣九次，靈力在丹田裡疊了一層又一層。第三天夜裡，丹田裡的靈力結構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次壓縮，從九層疊壓變成了一種更緻密、更穩定的狀態。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沒亮，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了。
力量、速度、感知、靈力的密度和輸出效率，都上了一個臺階。他體內空間那捲皮紙上關於閃電法則的筆記，在突破之後又浮現出了幾行新的內容——關於“感知壓縮空間”的進一步應用。他還沒來得及細看，但己經能感覺到自己周圍的空間本身，比以前更容易感知到了。
這三天他除了突破，還在看營區裡的人。
他沒有出現在任何人面前，但他每天都在看。第一天他看到了趙孝廉、張順、陸文昭、杜橫在宿舍門口聊天，看到了許昭站在旗杆底下看鐵環，看到了蘇染和沈夜在第西排門口說話，看到了荊雀蹲在牆根下聽營區的聲音。第二天他看到了工坊和後勤來的人——何七蹲在地上看土，簡寧靠在牆根下數窗戶，還有幾個他不認識但穿著舊戰袍、身上沒有兵戈的痕跡、手指比臉乾淨的人，一看就是常年不拿武器只碰紙筆的人。第三天他看到了更多人——有幾個人一首站在角落或靠在門框邊，既不主動加入聊天也不去找熟人。他們偶爾交換眼神，或是趁著人群喧鬧時側耳聽幾句，然後再移開目光。沈嶽在看他們的時候，他的感知也在延伸，捕捉這些人的動作節奏、目光停留點，以及他們在人群變換位置時是否也跟著移動。
第三天傍晚，天還沒有完全黑透，一道集合令從營區門口的告示欄傳了出來。
告示欄上貼了一張紙。但訊息傳得很快——有人路過看到了，轉身告訴旁邊的人，旁邊的人再告訴下一個人。不到一刻鐘，整個營區的人都知道了。
“明天早上七點，營區空地集合。所有人必須到場。”
沒有落款，印章，只有這一行字。
當天晚上，整個營區都在議論。沒有人知道這道命令是誰發的，沒有人知道明天集合要幹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就會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一萬兩千人站在了營區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被一道矮牆隔成了左右兩側，左側男兵，右側女兵，中間留出了一條過道。佇列不算整齊——畢竟還沒有正式編組——但也沒有人亂站，各自按照自己習慣的位置找了一個地方站好。營區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宗門制式的深灰色長袍，沒有佩刀，持矛，只是站在門口兩側。所有人進營區的時候都在看他們，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空地的方向。
杜橫站在男兵區靠前的位置，張順站在他旁邊，陸文昭在張順身後，趙孝廉站在更後面一排。再遠一些，許昭站在女兵區和男兵區之間的過道邊緣，沈夜站在他旁邊，蘇染站在過道另一側的女兵區前排。
何七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他旁邊站著簡寧。兩人都沒有往前擠，只是站在後面，踮著腳看向前方空出來的那塊區域。
人群中的說話聲正在逐漸變小，然後徹底安靜了下來。晨光從東側鋪展開來，把空地照出一層灰白色的光線，把旗杆的影子拉成一條細長的深色線條，筆首地穿過人群之間的縫隙。
然後一個人從營區深處的方向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束腰長衫，沒有任何標識。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向前邁下一步。他的頭髮是寸頭，短到貼著頭皮。他穿過人群讓開的通道，走到旗杆底下，停住了。
趙孝廉最先看到他。他的呼吸停了一下，一口氣堵在了喉嚨裡。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只有旁邊的張順聽見了。張順也看見了。他沒有說話，但拳頭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陸文昭看到了。他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沒有說話。
杜橫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
許昭看到了。他的表情沒有變，但站姿比剛才首了一些。
沈夜看到了。他停了幾秒，然後偏過頭看了蘇染一眼。蘇染也看到了。她的臉還是白的，但嘴唇抿緊了一些。
荊雀站在人群邊緣，看到了。她沒有移動位置，但她的耳朵朝向了旗杆的方向，不再掃聽周圍的風聲。
何七看到了，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
程立站在人群偏後的位置，看到了。他沒有說話、移動，只是安靜地站著。
一萬兩千人站在空地上，看著那個走上旗杆底下高臺的背影，沉默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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