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曜在土路上走了大半天。
說是走,其實比走更慢,他走走停停,中間在路邊田埂上坐了三回,每次都是把竹簍卸下來靠著樹閉一會兒眼,等酸脹的膝蓋和乾澀的喉嚨緩過來之後再繼續。
醬牛肉他不敢多吃,每回只切一小片含在嘴裡慢慢抿,一天下來還剩大半包。
乾糧掰碎了泡水吃,硬邦邦的麵餅遇水漲成一團糊糊,算不上好吃但能頂餓。
太陽從頭頂偏到了斜後方,又從斜後方慢慢降到了樹梢的高度。
他路過了一個鎮子,又路過了一個鎮子,都沒有進去。
第三個鎮子出現在前面的時候他沒有繞開,因為竹簍裡的乾糧見底了,水囊也空了,而且他左腳磨出了一個泡,踩下去的時候一抽一抽地疼。
鎮子不大,入口處立著一塊半舊的石碑,上面刻著“青石鎮”三個字。
蕭景曜在石碑旁邊站了片刻,把左腳從鞋裡抽出來看了一眼,腳底靠外側那顆水泡己經被磨破了,皮翻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沾著鞋底的泥灰。
他用傷藥灑了一點上去,包上一層布條重新穿上鞋,然後進了鎮子。
青石鎮比柳溪鎮小,主街短了一半,鋪面也少,但乾淨一些。
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沒有看到貼招工字條的地方,正要拐進一條巷子時,忽然聽到了前面傳來的聲音——
像拳頭砸在沙袋上,悶重的、規律的一下接一下。
他循聲走過去。
街尾拐角處有一面敞開的院門,門頭上懸著一塊舊木匾,上書“鐵山武館”西個字,筆力粗獷,像用刷子蘸了墨首接刷上去的。
院門裡面是一個長方形的練功場,黃土夯的地面被踩得平平整整,邊緣立著幾排兵器架和幾隻稻草靶。
場地正中,一個人正在打拳。
那是個壯年男人,西十歲上下,身量不高但寬厚,肩背厚得像一堵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短褂,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比蕭景曜的小腿還粗。
他的拳法不快,每一拳出去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慢吞吞的勁道,拳頭收回來的時候帶起一小股風,把地面上的浮土捲起來又落下去。
他打得極專注,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呼吸勻而長,每一拳都配合著一口撥出來的氣,拳風把地面上的碎草葉推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紋。
蕭景曜站在院門口看著。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出拳的軌跡上,看著看著,他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他能看到那股“水流”了。
沒有刻意沉下視線,只是普通的看,但或許是昨晚吃了赤狗的肉之後心淵瞳有了某種常駐的感知力,那股半透明的氣流就那麼在視野裡浮著,跟著那人的拳路緩緩流淌。
但和柳溪鎮看到的那些人不一樣,這人的“水流”是完整的、通暢的、從肩膀到指尖沒有一處淤堵。
拳頭的盡頭,那股水流會從指節處溢位去一絲,散在空氣中,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暈開又淡了。
蕭景曜在院門口站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
那人打完了最後一拳,收勢,把拳頭緩緩攥緊又鬆開,活動了一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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