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從竹簍裡摸出那塊新的空狗牌——邊緣被鐵棍砸出一道裂縫的那塊。
他用刀尖把裂縫處的木刺刮平了,又用指甲沿著裂縫的走向反覆摩挲了幾遍,首到裂口變得光滑圓潤,不再扎手。
然後他把木牌翻到背面,刀尖抵在木面上開始刻字。
“大”字。
筆畫比“守”字更費力氣——橫豎撇捺,每一筆都要走好幾個轉折。
他刻得很慢,刻幾筆就停一下,把刀尖在石頭上重新磨一磨再繼續。
第一橫刻了三遍才刻出滿意的深度,第二橫比第一橫短了半毫,撇畫收尾的時候頓了一下,那個頓點讓整條撇線多了一個小小的凸起,像一個人站在風裡被吹歪了的身形。
捺畫最費力——從左上到右下,越走越寬,收尾處還要加一個頓鋒。
他刻完最後一筆的時候指腹己經被刀柄磨出了一道白痕。
他把刀放下,用拇指蹭了一下“大”字的表面。
木刺紮了他一下,他拔出來,繼續蹭,把每一筆的邊緣都蹭得平滑了。
然後他挖了一點瓦罐底殘存的肉湯——苦的——塗抹在字面上,湯滲進刻痕裡,把筆畫的顏色加深了一度。
木牌在他手裡微微泛著暖光,“大”字筆畫像一道被風吹歪的稻穗,歪歪扭扭的,帶著一種認真到笨拙的勁兒。
和土寶叼著蘑菇蹲在灌木叢底下的那個樣子一模一樣。
他把紅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把兩塊牌並排放在掌心裡。
紅牌上的“守”字血刻己經乾透了,顏色沉澱成暗赭紅;
黃牌上的“大”字還帶著木料的原色和肉湯的潮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新木特有的淡金色。
他看了大約五息,然後把兩條牌用同一根麻繩重新穿起來,打了個死結。
兩塊牌掛回脖子上的時候,紅牌碰了一下黃牌,發出極輕的“嗒”,然後它們並排貼在了他的胸口。
一塊貼著心口左側,一塊貼著心口右側。
他低頭看著那兩塊牌在自己胸前安安靜靜地並排掛著。
手指按在黃牌那個“大”字上,指腹蹭過頓鋒處那道微微凸起的稜線,粗糙的,還沒有被徹底磨平,像土寶那天擋在野狗前面時渾身發抖的脊背。
他站在那裡,手按在狗牌上,按了很久。
他把土寶的頭骨用乾布包好放進了竹簍裡。
布包落下去的時候碰了一下赤狗頭骨的布包,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兩個東西在黑暗裡確認了彼此的位置。
然後他把火堆的餘燼用土蓋住踩實了,把瓦罐在溪水裡洗淨,放回竹簍旁邊。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面——土寶趴過的地方己經空了,只有鞋面上沾著的一根黃毛還在風裡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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