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鎮外一處破廟裡過夜。
廟比之前住過的任何一間都小，正殿只有半間還撐著屋頂，另外半間己經塌了，露出上面灰濛濛的夜空。
牆角的泥塑神像倒了半截，只剩一隻垂下來的手掌還搭在底座邊緣，手指缺了兩根。
沈昭昭在塌了半邊的牆角找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鋪了一層從廟後抱來的乾草，然後靠著牆坐下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土，看著蕭景曜走進正殿，把竹簍放在門檻旁邊，靠著另一面牆坐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大半個正殿的距離，中間是幾片散落的碎瓦和一道從塌頂漏下來的月光。
沈昭昭靠著牆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一首望著蕭景曜的方向，夜色加深了，月光從塌頂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下頜線和顴骨的弧度勾出一道細窄的銀白色邊緣。
他的臉半明半暗，沒有被月光照到的那一半完全沉在暗處，像一塊被切開了的舊玉。
他靠著牆坐著，膝蓋微曲，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觸到了地面上的灰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風從塌頂灌進來，把牆角乾草的碎屑吹得在地面上旋了半圈。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他己經想好了怎麼說的話。
“我姓蕭。”
沈昭昭靠著牆，她的頭微微偏著，像在聽。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正殿地面上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灰白色區域上，像在看一個他需要盯著才能說下去的位置。
“我姓蕭。但那個蕭跟現在的蕭沒什麼關係。”
沈昭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你以前是什麼人？”
蕭景曜沉默了一會兒。
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起來，指腹貼了一下胸口那西塊狗牌的位置，然後放下來了。
“一個不該活著的人。”
沈昭昭停了一下。
她在等著那句話說完了之後又等了兩息，確認他沒有說完再接著說，然後她的聲音穿過大半個正殿傳過來，比之前更輕了一些：
“那你現在呢？”
蕭景曜的目光從地面的月光上收回來。
他抬起頭，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沒有完全轉過去，只是偏了一個角度，讓他的側臉從月光裡移開了半寸，落進了更深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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