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脖頸側面有一條極細的血管正在從皮膚底下浮現出來，像一道被畫上去的暗線正在緩慢地變深。
蕭景曜把空酒杯放在桌面上，杯口朝下扣著。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在雅間的安靜中被清晰地聽到。
他站在桌邊，隔著整張桌面的寬度看著蕭景琰，目光落在他脖頸側面那道正在浮出皮膚的暗線之上。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在走一段己經走完了的路的人在路的盡頭說出了最後一句他己經準備了很久的話：
“髒了的東西，還是別喝為好。”
酒漬還在冒煙。
白煙正在從青磚表面慢慢變淡，從濃變稀，從可見變成幾乎不可見的一縷細細的、像將要熄滅了還在掙扎的線。
蕭景琰脖頸側面的那道暗線在煙完全散去之後慢慢褪回了皮膚底下。
蕭景曜站在桌邊，背對著窗，午後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面前那杯扣著的空酒杯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個小型的、正在慢慢移動的日晷。
蕭景琰抬起頭來了。
他的目光從腳邊那片正在消散的白煙上移開，沿著桌面的長度、經過那隻空酒杯的底部、經過那隻白瓷酒壺的側面，最後落在蕭景曜臉上。
他臉上那個笑容還在，但它不再動了。
它像一面被釘在牆上的旗，風己經停了，但旗面還保持著被吹動時的形狀。
他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裡有一樣東西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是音調，不是語速，是藏在聲音最底下的某種質地，像一層被磨得很薄的鐵片正在被反覆彎折。
“三年不見，”
他說。
“長本事了。”
窗外有風。
穿過柳園酒樓簷角的銅鈴，發出一聲極短極細的脆響。
同一陣風從三樓雅間的窗縫裡擠進來，把桌面上那隻扣著的空酒杯的杯沿吹得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又停下了。
酒漬裡的最後一絲白煙在這一陣風中徹底散盡了，什麼都沒剩下，只剩一片被浸透了的暗青色痕跡留在地面上，正在被磚面的孔隙慢慢吸收。
蕭景琰看著那片正在消失的痕跡，然後他把目光從地面上抬起來，重新落在蕭景曜臉上。
他的右手從桌沿上抬起來，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落下，拍在了桌面上。
聲音不大，但沉，整張桌子和桌上的杯碟同時震動了一下。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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