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曜沿著河岸跑了將近二里地。
他的靴子在溼滑的河岸碎石上打滑了兩次,膝蓋磕在石頭上,褲腿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他沒有停,每一次打滑之後他都藉著慣性重新穩住了重心,繼續跑。
河面上的青灰色影子在他的視野中時隱時現,像一枚正在被反覆按進水裡的浮標正在用它不規律的可見度來標記它自己正在被水流帶向更遠的方向。
他看到那根浮木的時候——一根粗大的斷木從上游衝下來,撞上了水鏡正在扒著的另一根浮木。
兩段木頭撞擊的瞬間水鏡的身體被夾在中間,它的前爪從浮木上脫開了,整個身體被壓進了水面以下。
它在水下停留了兩息,然後從斷木的另一側浮了出來,重新露出了頭。
它距離河岸又遠了兩丈。
水流正在把它的方向從斜向推成橫向,從橫向推成遠離河岸的方向。
它正在被帶向河心。
蕭景曜在河岸拐彎處改變了方向。
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收窄了,流速加快了。
他跑到了拐彎處下游大約五十步的位置,那裡的河岸有一片淺灘——
水下有一道沙洲凸起,把河水分成兩股,主水流偏向了河心,支流從沙洲和河岸之間穿過去,流速慢了一截。
那片支流的水面上浮著一個青灰色的輪廓,正在被支流的減速作用緩緩地推向沙洲的邊緣。
水鏡的爪子觸碰到了沙洲的邊界。
它的前爪在沙洲邊緣的沙礫上扒了一下,身體順著支流的方向被推到了淺水區,半截身子擱在了沙洲的砂礫上,另半截還浸在水裡。
它的嘴還是張著的,牙縫間銜著一卷東西——暗黃色的、被水泡脹了的皮料,邊緣捲曲著,像一卷被水浸透了之後正在緩慢地把自己從內向外翻開的舊卷。
它把銜著那捲東西的姿勢保持到了最後一刻。
蕭景曜跪在了沙洲邊緣的淺水裡。
水淹到他的膝蓋,冰涼的,帶著泥沙的粗糙感。
他伸手去託水鏡的身體時,掌心貼上了它的側腹——皮毛被水浸透了之後貼在皮膚上,他能摸到它的肋骨輪廓,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一排被碼好的細棍。
它的身體還溫著,但他知道那己經不是它的體溫了,是河水的溫度正在被它的身體蓄留。
它的心跳在他掌心貼上去的時候己經感覺不到了。
他把它從淺水裡抱了出來。
水鏡的身體在他懷裡垂著,前爪垂向地面,尾巴垂向地面,腦袋垂向他的臂彎。
它的嘴微微張開著,那捲皮料還銜在它的牙縫之間,像一柄被咬住了的舵。他低頭看著它嘴裡的皮卷,認出了那是什麼——地圖。
水鏡第一次出現時從汴京城叼來的那塊破布己經是一張地圖了,這一卷是新的,是它在這段河流中被沖走之前從什麼地方撈上來的,或者是在它和那根浮木一起被衝下來的時候,用爪子從什麼地方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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