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卷從他指尖滑出來,落在他手心裡,沉甸甸的,被水浸透了之後皮料的重量比干燥時重了一倍不止。
水沿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滴在他膝蓋下的沙洲上,一滴接一滴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手裡持續地、緩慢地漏出去。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捲被水泡得發脹的地圖,水珠正在從它的邊緣不斷地往下淌。
他的手在拿著那捲皮卷的時候,正在發著抖。
不是冷的。
他捧著一卷溼透的地圖,跪在沙洲邊緣的淺水裡,水鏡的身體橫在他膝蓋上,青灰色的皮毛正在逐漸變涼。
他跪在那裡,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水正在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水鏡的最後一次嚎叫還在他的腦子裡迴響著——短促的、向前的、像在說“這邊走”的尾音,是往下走的,像一艘船在航程結束的時候把最後一段纜繩拋向碼頭的方向,然後停住了。
沈昭昭從河岸上方跑下來。
她的腳步在沙洲邊緣的淺水裡踩出一片濺開的水花,她跑到了他身邊,然後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水鏡的身體上——它安靜地躺在他膝蓋上,嘴角合攏了,舌頭收在牙縫裡面。
她的目光又落在他手裡那捲正在滴水的皮捲上,然後停住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出聲。
她在他旁邊蹲下來,在淺水裡蹲著,水漫過她的鞋底。
她沒有伸手碰水鏡,也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蹲在他旁邊,在晨光的淺金色和河水的灰色中間,像一個在等一件己經結束了的事情慢慢從它的最後階段過渡到下一階段的人。
晨光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水鏡的皮毛上。
它的青灰色皮毛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被水浸透了之後依然留存的暖色,像一塊被水打磨了很久的石頭正在晨光中緩慢地恢復它失去的溫度。
蕭景曜跪在淺水裡,膝蓋己經涼透了。
他把水鏡從膝蓋上抱起來,讓它的頭靠在他臂彎裡,然後他站起來,走上河岸,在一處乾爽的沙地上把它放了下來。
他把它側放在沙地上,西肢自然伸展,尾巴順在身後,耳朵垂向兩側。
他放好了之後在他的手邊停了一下,低頭看著它的嘴,看那捲地圖被取走之後它合攏的嘴角,彷彿還含著什麼。
他的手指在它合攏的嘴角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收了回來。
“我聽到了。”
他說。
聲音不高,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又鬆開了的線正在慢慢回到它該有的長度。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他手上的水珠吹乾了。
他把那捲正在滴水的皮卷翻了一個面,讓陽光能從正面照到它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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