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進懷裡摸出了那塊鐵片。
鐵片在他掌心裡翻了個面,正面是“雁”字,背面是空白的,邊緣有一道被磨圓的弧度,像被人握在手裡反覆摩挲過很多年。
它的邊緣在火光中泛著暗啞的光,像一個被握了很多年的人正在用它最後的氣息來標註它自己的存在。
他把鐵片翻過來,讓背面朝上。
空明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
“背面刻著“柳”字。她娘名字裡帶的姓。你三歲那年她把這東西掛在你脖子上,皇后的人來的時候,她把它摘下來藏在了衣襟裡。後來這鐵片到了赤狗嘴裡,赤狗死了之後又到了水鏡的爪下。”
蕭景曜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鐵片。
他的拇指沿著邊緣那道被磨圓的弧度慢慢走了一圈,指尖能感覺到鐵片邊緣的溫度正在被他的體溫慢慢捂熱。
它很小,沒有光輝,但它從雁回關到汴京城,從一個人的衣襟到一條狗的嘴裡,再到另一條狗的爪下,走過了一段比所有人想象中更長的路,最終被一隻握著它的手翻過來,確認了它是誰的。
他把鐵片翻回正面,握在手心裡,沒有放回懷裡。
沈昭昭在旁邊看著那塊鐵片在他掌心裡被攥住又鬆開,攥住又鬆開的動作,像一個人在反覆測量一件東西的重量,確認它依然在那裡。
“你娘姓柳。”
空明的聲音從火堆對面傳過來,像一個人在陳述一件他己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情。
“她是雁回關守將的獨女。她在邊關長大,會騎馬、會射箭、會翻牆。她嫁進宮裡的時候十九歲。你出生的時候她二十一歲。你三歲的時候,皇后說她用巫蠱咒人,證據是假的。滿朝文武都知道那是假的,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她無罪。你父皇能做的是把她悄悄送回雁回關,葬在那棵松樹底下。你三歲以後從來沒見過的母親,被埋在你即將到達的雁回關後山,那塊鐵片輾轉經過一條戰犬和一條探路犬的爪下和嘴裡,最終被帶著它的人翻過背面,認出了上面刻著的另一個字,才知道那是誰的。”
他坐在火堆旁邊,鐵片攥在掌心,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她是被皇后賜死的。”
“是。”
空明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情。
“賜死的懿旨是皇后下的。罪名是假的。證據也是假的。但懿旨上蓋的是鳳印,沒人能查。”
火堆發出一聲細碎的爆裂聲,一粒火星從木柴的斷面濺起來,落在炭灰邊緣閃了一下又滅了。
蕭景曜把鐵片放回懷裡最貼身的位置,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空明把兔肉串從火上取下來,用草葉墊著掰開一隻後腿遞過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吃完睡吧。你娘那鐵片你收好。水鏡和赤狗都替你送到了。剩下的路是你自己的。”
蕭景曜接過後腿咬了一口,肉汁滾燙,帶著松木炭火特有的焦香。
火堆在他們之間燃燒著,橙紅色的火星正持續地升向屋頂的方向。
夜還很深,雁回關的城牆在關牆外側站著,像一具沉默的骨架。
它們都在等著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沿路回到他最初該去的地方,那些真正欠了債的人還坐在他們該在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