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他沒有睡。
火堆燒到了後半夜，炭火在灰燼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隻正在緩慢合攏的眼睛正在用它逐漸減弱的亮度來標記時間的流逝。
蕭景曜坐在火堆旁邊，背靠著牆壁，手裡攥著那塊鐵片。
他在暗紅色的光中坐著，拇指沿著“柳”字最底下那一橫的邊緣反覆地走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個正在給一件東西確定位置的人正在反覆測量它和周邊的距離，確認它和他的存在之間隔著一道精確的計算。
“你娘是被皇后賜死的。”
空明的這句話卡在他胸腔的某個位置，像一個尖銳的碎片卡在喉嚨下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就停在那裡。
沈昭昭靠著另一面牆坐著。
她的呼吸聲聽上去是醒著的，但也沒有動。
她沒有問他睡了沒有，也沒有開口勸他躺下。
空明在火堆對面靠牆坐著，像一塊被磨去了稜角但依然保持著原有形狀的石頭。
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你剛才在想什麼？”
蕭景曜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火光中沒有什麼變化，像一面正在等待風來的旗幟正在用它自己靜止的姿態來等待風到達它的表面。
“我在想，”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回皇城之後給那三個人各送一碗藥。”
空明靠在牆壁上，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確認一件他己經知道的事情：“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嗯。”
空明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火光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然後呢？你送完藥之後呢？”
蕭景曜的手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塊鐵片，他把它翻過來，讓“雁”字朝上，又翻過去，讓“柳”字朝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然後我娘也不會活過來。”
空明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不高不低，像在確認一件他己經想到的事情：“赤狗也不會活過來。”
蕭景曜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鐵片，火堆的餘光正在把“柳”字的筆畫照得溫暖而清晰，像一條正在被反覆確認的邊界線正在用它被光照亮的輪廓來標記它自己的存在。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他己經確認過的事情：“讓他們活著。”
空明靠在牆壁上，他的目光從火堆上抬起來，落在蕭景曜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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