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門在他身後合攏了。
門軸在合攏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被反覆上過油之後的悶響，像一扇被訓練了很久的門終於學會了不發出聲音。
蕭景曜站在門內側，面前是一道寬闊的書案。
書案是黑檀木的，表面被常年擦拭之後泛著一層深沉的光澤，上面攤著幾卷未合攏的奏章和一隻正在冒著熱氣的茶盞。
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
蕭元景年過五旬，鬢髮斑白，面容比蕭景曜記憶裡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在燭光下格外分明。
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素木簪子束著，看起來不像一個坐在御書房裡的皇帝，更像一個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剛剛從堆疊的公文裡抬起頭來的普通老人。
但他抬起頭來的那個瞬間，他的目光和普通老人不一樣。
他看了很久。
目光從蕭景曜的臉上往下移，掠過眉骨那道淡疤，掠過瘦削的顴骨和下頜，掠過胸前的五塊狗牌，掠過空空的腰側——短劍被留在偏殿了——然後重新抬起來，落回他的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有什麼話在喉嚨口被含住了片刻才放出來。
“瘦了。”
他說。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常年的政務磨平了稜角的沉穩，像一條被反覆使用了很多年的舊河床正在用它平緩的流速來標註它的深度。
蕭景曜站在書案前三步之外，沒有跪。
他的目光也在蕭元景的臉上停著。
三年。
三年前他還在宮中的時候，最後一次見到這個人是在太廟的年祭上，隔著滿朝文武的朝服和玉冠，遠遠地看了一眼。
那時候他還沒有被那碗藥送走，還沒有死在河灘上，還沒有被另一個靈魂附進這副身體裡。
他還不是現在這個人。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和平時一樣短：“命還在。”
書案上的茶盞冒著熱氣，一縷細白的水汽在燭光中裊裊上升，在距離桌面大約一尺的高度散開了，像一層薄薄的霧貼著空氣緩緩融入了更深的暗處。
蕭元景的目光在蕭景曜的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那縷水汽己經完全散盡了，久到他面前茶盞裡的水面因為冷卻而不再有熱氣升起來。
他伸手把茶盞往旁邊推了半寸，然後說了一句：“坐吧。”
蕭景曜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面是硬木的，坐上去的時候椅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在御書房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坐下之後，兩人之間隔著一道書案和三年多的時間，像兩條原本連在一起的路在某個點上分開了，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之後又回到了同一個交叉口，但隔著的距離並沒有因為繞了一圈而縮小。
蕭元景的手擱在書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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